他终于明白,韩栋之前说的工艺链是什么意思。
那条链的终点,根本不是一个完美的零件,而是这个包罗万象的,名为标准的巨大圆环!
范正德呼吸逐渐急促。
他不是周兴国,他不是刘卫东。
作为红星总厂的总工程师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标准这两个字的分量。
谁掌握了标准,谁就掌握了话语权。
谁掌握了标准,谁就掌握了未来。
美国人为什么能把他们的设备卖到全世界?
因为全世界的工业体系,都在用他们的标准!
从一英寸等于多少毫米,到螺纹的规格,再到材料的牌号!
他们红星总厂,为什么仿制西德的阀那么费劲?
因为他们所有的机床,所有的刀具,所有的量具,都是基于公制体系,也就是苏联和国内自己的标准。
而去适配德国人的那套标准,就像让一个说惯了汉语的人,去模仿德语的发音,怎么模仿,都带着一股别扭的口音。
他之前想的是,把韩栋的技术拿过来,解决自己的问题。
可韩栋想的,是把所有人都拉进他的体系里,用他的标准,来解决所有人的问题!
这是阳谋!
一个你根本无法拒绝的阳谋!
因为他描绘的那个未来,太诱人了。
一个所有工厂都使用统一标准,可以像搭积木一样高效生产的未来,是他们这一代所有工程师的终极梦想!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范正德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我们红星总厂,要成为你们这个标准的样板间?”
“是样板间,也是试点。”
韩栋纠正道。
“未来,所有想采用这套标准的工厂的技术人员,都要到红星学习参观。
红星将成为新标准的定义者和传授者之一。
这个身份,范总工,你觉得,值不值?”
值不值?
范正德的心脏,猛地一跳。
这何止是值!
这简直是把红星总厂,从一个单纯的生产单位,推向了整个关山省工业技术金字塔的塔尖!
这是名!
是利!
更是几代红星人梦寐以求的行业地位!
他明白了。
韩栋这是在用一个无法拒绝的未来,来换取红星总厂的全力支持。
他要绑定的,不是一个订单,而是红星总厂未来十年的发展方向!
范正德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里面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。
“好!”
他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。
“这个条件,我个人,百分之百同意!”
他转向身后那群已经石化的随行技术人员,语气变得严厉。
“从现在开始,我们和启航工业,不再是简单的甲乙方关系,而是战略合作伙伴!
王一刀,周师傅!
你们几个,暂时不用回江南了!”
“啊?”
王一刀和周师傅都愣住了。
“从明天起,你们就留在滨江,留在启航!
给我把韩栋同志这套微米级加工的工艺体系,从材料的热处理,到机加工的每一步,再到最后的电解研磨,所有的流程,所有的数据,给我原原本本地学!给我记下来!
为了我们自己,在推行这套标准的时候,能有真正的发言权!
红星不能只当一个挂名的样板间,而是要成为真正懂行的内行人!”
范正德的决定,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。
这相当于,把红星总厂最顶尖的技术力量,直接派驻到了启航,当起了学生!
“韩栋同志,你放心。”
范正德再次转向韩栋,态度已经变成了平等的商议。
“这个标准体系的建立,意义太过重大,已经超出了我一个总工程师能拍板的范围。
但我回去之后,会立刻向李建国局长,向江南市的领导班子,提交一份详细的报告。
我会亲自去说服高远厂长,说服市里,让他们明白这次合作的真正价值!
我不敢保证他们能立刻理解。
但是,我会以我几十年的技术声誉做担保,促成这件事!
请你给我们一点时间!”
他的话,说得恳切,也说得现实。
这么大的事,确实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。
韩栋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。
但我们的合作,不等他们。
军工项目的第一批货,一个月内,保质保量交付。”
韩栋给了范正德一个台阶。
范正德感激地看了他一眼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江南市和滨江市,红星总厂和启航工业,这两条原本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,因为眼前这个年轻人,被强行扭在了一起。
而他们共同指向的,是一个谁也无法预料,却又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未来。
事情谈妥,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。
周兴国红光满面地走上前,紧紧握住范正德的手:
“范总工,高瞻远瞩!高瞻远瞩啊!
我们滨江工业,能和你们红星总厂这样的老大哥单位,共同开创一番大事业,是我们天大的荣幸!
你放心,我们市里这边,我跟汤局长,也一定全力支持!”
他已经看到了,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。
如果这个标准体系真能搞成,那将是载入关山省工业发展史的巨大成绩!
范正德带着剩下的人,匆匆离开了。
他要立刻赶回江南,去掀起一场技术革命风暴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