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正德身后那几位已经丢了魂的技术大拿,神经猛地一紧,全都直勾勾地看着韩栋。
就连周兴国脸上那快要咧到耳根的笑容,也僵在了半道。
这小子,又要干啥?
条件不是都谈妥了吗?
四十万的生产准备金都主动加码了,一个月交货的军令状也立了,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?
周兴国心里直打鼓,生怕韩栋年轻气盛,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,把这煮熟的鸭子给弄飞了。
他连忙打眼色,可韩栋根本没看他。
刘卫东和杨东伟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,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们刚刚才从震撼中缓过神来,享受着胜利的喜悦,可现在,又被拉回了紧张的对峙中。
“韩栋同志,你请说。”
范正德开口了,他已经做好了准备,不管韩栋提出什么,他都接着。
技术上有代沟,就是这个下场。
韩栋没有立刻说出他的条件,而是反问了一句:
“范总工,红星总厂除了这个军工项目,其他的民用产品,比如重型机床,液压系统用的还是从前的老型号?”
范正德愣了一下,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,但还是如实回答:
“是,大部分用的是我们厂自己仿制的上一代产品,精度差,故障率高,只能凑合用。
一些出口的高端机床,才会咬着牙,用外汇去买国外的液压件。”
“那江南机床厂和东风机械厂呢?”韩栋继续问。
“情况都差不多。”
范正德皱起了眉。
他隐约感觉,韩栋要说的,不是钱的事。
“所以,问题就在这里。”
韩栋走到那张摆满了图纸的绘图桌前,缓缓说道:
“我们今天谈的,是这个点。”
他指着图上的一个点。
“一个DY-01型电液比例阀。”
然后,他以这个点为中心,画了一个圈。
“这个圈,是你们的军工项目。我们用这个点,解决了这个圈的问题。”
在场所有人都看着他的动作,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韩栋没有停,继续说道:
“红星总厂的民用机床,江南机床厂的龙门刨,东风机械厂的压力机……
整个关山省,有上百个这样的不同型号机器。
每一个都代表着因核心部件不达标,而性能受限,无法升级换代的产品。
这些都需要一个像DY-01这样的构件来改造。
但每一个厂的标准都不一样,接口不一样,尺寸不一样,性能要求也千差万别。
我们启航工业,就算不眠不休,也只能一个一个地去解决。
今天帮你红星总厂定制一个,明天帮江南机床厂改一个。
但总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”
韩栋的话,让范正德陷入了沉思。
他说的,是整个省内工业几十年来的顽疾。
各自为政,标准林立,重复造轮子,资源浪费严重。
一个厂生产的螺丝,拧不进另一个厂的螺母,这种笑话,每天都在发生。
“我们滨江,搞这个启航工业,目标不是只做一个军工项目的高级供应商。”
韩栋的语气平淡,但说出的内容,却让周兴国和刘卫东都感到了脸热。
他们一开始,真没想那么远。
“我的条件就是。
以我们启航工业的DY-01型电液比例阀为基础,由我们牵头,红星总厂作为第一个参与者和推动者,共同建立一套属于我们关山省自己的高精度液压标准件体系。
从今天起,我们启航工业供给你们的,不仅仅是一个阀,而是一整套标准。
包括它的安装尺寸,它的接口规格,它的性能等级,它的测试方法。
以后,红星总厂所有需要高精度液压控制的设备,都按照这个标准去设计。
你们不用再为每一个新项目,都去重新设计一套全新的液压系统。
只需要在图纸上,为这个标准件,预留出一个位置。
到时候直接采购,安装,调试。
而我们启航,会以这个阀为起点,陆续推出符合这个标准体系的,高精度伺服阀、高压柱塞泵、精密滤油器……
形成一个完整的产品矩阵。
届时整个关山省的机械工业,都可以共享这个标准带来的便利。
我们的设计周期会大大缩短,我们的产品质量会得到根本性的提升。
与启航合作的工厂,才能真正向前发展。”
韩栋转过身,看着已经完全呆住的范正德。
“范总工,红星总厂是关山省工业的老大哥。
这个新体系的建立,需要一个有分量,有影响力的带头人。
你们今天,有机会成为这个先行者,可以把这次军工项目的改造,当成我们这个全新标准体系的第一个试点工程。
红星得到的,将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成功,而是一张通往下一代工业生产模式的入场券。
我的条件就是,这次合作,红星必须作为关山省高精度标准件体系的A类试点单位,全面配合启航进行标准的推行和验证。
所有相关的技术数据,在脱密后,允许我们作为行业标准范例,向省内其他兄弟单位推广。
你们愿不愿意,当这个开创历史的排头兵?”
会议室里,众人被韩栋说的一番话镇住了。
只有那台电解液研磨装置,还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周兴国张着嘴,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合作条件,而是在听一篇关于未来十年工业革命的宣言。
他原本以为,能拿下江南市这个大单,让启航一炮而红,就已经是他这辈子事业的顶点了。
可韩栋,想的根本不是一个订单,一座工厂的兴衰。
他要的,是制定整个行业的规则!
刘卫东和杨东伟站在角落里,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发软。
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原来,韩栋有这么大的野心?
他们之前还在为那四十万的生产准备金而激动,现在想来,自己那点格局,简直小得可怜。
范正德身后那几位专家,此刻已经不是挫败了。
那是一种被另一个维度思想碾压后的茫然。
他们还在纠结于一个零件的加工精度,一个工艺的实现方法时,对方已经在考虑整个工业生态的重构。
机加工主任王一刀,看着韩栋在图纸上画下的那个巨大的同心圆,手里的那两个小零件,突然变得毫无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