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正德松开堵住气孔的手指,再次抽拉阀芯。
这一次,阀芯顺滑地退了出来。
他反复地,将阀芯推入,抽出。
每一次,都是同样的感觉。
那种完美的,令人沉醉的机械美感。
他站着,一动不动。
手里的那两个小小的金属零件,此刻却重若千钧。
他几十年来建立的,关于精密加工的知识体系和技术自信,在这一刻,被这两个小小的零件,冲击得支离破碎。
他终于明白,孙志磊为什么会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回来。
他也终于明白,那个叫韩栋的年轻人,为什么敢开出十倍赔偿的条件。
因为,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较量。
他们还在为10微米的精度苦苦挣扎,为三成的成品率焦头烂额时,对方已经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,轻松地攀上了3微米的高峰。
并且,看那零件框里的数量,这显然已经不是实验室里的样品,而是可以稳定量产的成品!
“不可能……
这绝对不可能!”
热处理专家周师傅,还在喃喃自语。
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。
他冲到那台电解液研磨装置前,伸手就要去捞玻璃槽里的绿色液体。
“别动!”
韩栋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严厉。
“那是复合电解液,有剧毒,还有弱腐蚀性。”
周师傅的手僵在半空。
韩栋看着他,又看了看范正德,平静地说道:
“这台设备,看起来是简陋。但它的核心,不是设备本身。
是我们用了三个月,上千次试验,才调配出的电解液配方。
是我们在微型计算机上,建立了电流密度、加工时间、和蚀刻深度的数学模型。
是我们将传统的机械研磨,和电化学反应,创造性地结合在了一起。
范总工,各位师傅。
你们看到的,不是一台设备,而是一整套全新的,我们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,微米级精密加工工艺体系。
这个体系,就是你们红星总厂,乃至整个关山省的工业体系,目前都无法企及的高度。”
韩栋的话,刺在范正德和他身后每一个专家的心上。
无法企及的高度……
这句话,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,充满了狂妄。
但此刻,手握着那两个完美配合的零件,范正德却觉得,对方说的,只是一个冷冰冰的事实。
没有丝毫夸张!
范正德来的时候,是抱着审判的心态。
现在,他感觉自己,像一个虔诚的学生,站在了一位深不可测的大师面前。
许久,范正德才缓缓地,把手里的阀芯和阀套,小心翼翼地放回了零件框里。
他转过身,看着韩栋。
他没有再提任何关于技术的问题,而是问了一句和技术无关的话。
“韩栋同志,我们红星总厂,如果想尽快拿到第一批合格的样品,需要做什么?”
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就代表着,这位在关山省工业界说一不二的技术权威,和他背后的红星总厂,已经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质疑。
他们,从一个挑剔的审查者,变成了一个恳切的求购者。
站在他身后的那几位红星总厂的技术大拿,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,但内心的翻腾却是一致的。
他们是跟着范总工来踢馆的,是来戳穿一个他们认知里根本不可能存在的骗局的。
可现在,他们心中最权威的范总工,亲口承认了。
承认了他们办不到,承认了他们需要对方。
机加工车间主任王一刀,手在工装裤上无意识地蹭了蹭。
他的手常年泡在机油里,稳得能用游标卡尺夹起一根头发丝。
他往前凑了一步,声音有些发干:
“范总工,能让我看看吗?”
范正德没有回头,只是将手里的阀芯和阀套,递给了他。
王一刀没有用放大镜,他也不需要。
他这双手的触感,比很多仪器都要灵敏。
他将阀芯对准阀套。
就在两者接触的前一刻,他停住了,闭上了眼睛。
在脑海里,他已经将这个动作重复了无数遍。
那是他作为一名顶尖八级钳工的本能。
他能通过接触瞬间的细微振动,判断出配合的间隙,也能通过滑入时的阻尼,判断出表面的光洁度。
他将阀芯缓缓推入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振动。
甚至没有感觉。
如果不是亲眼看着,他会以为自己的手是空的。
阀芯就像是融入了阀套里,两者之间没有摩擦,只有一种流体般的顺滑。
“这……”
王一刀猛地睁开眼,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他不敢相信这种感觉。
他把阀芯抽出来,又推进去。
再抽出来,再推进去。
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
他的动作越来越快,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难以置信,变成了迷茫,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挫败。
他停了下来,两只手托着那两个小零件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。
“做不到。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他想到了自己车间里那台宝贝得不行的瑞士坐标磨床,想到了那些有着二十年工龄、脾气比技术还大的老师傅。
他想到了他们为了攻克一个10微米的配合公差,熬了多少个通宵,报废了多少昂贵的材料。
可那些努力,在手里这两个小东西面前,都成了一个笑话。
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热处理专家周师傅,这个火爆脾气的老头,指着那台电解液研磨装置,对着韩栋说道:
“别扯那些什么数学模型,什么工艺体系!
我就问你,这玩意儿,热处理之后,材料内部的应力怎么解决?
深冷处理是能提高尺寸稳定性,但它不能消除全部的残余奥氏体!
在微米级的加工里,任何一点应力释放,都会造成不可逆的变形!
你这个池子,它能解决应力问题吗?”
他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另一个关键。
精密加工,不光是磨,更是养。
材料本身的状态,决定了它最终能达到的高度。
周师傅的话,让刚刚陷入绝望的几个专家,又燃起了一丝希望。
对啊,材料问题!
他们差点忘了,这才是根基!
所有人的视线,再次汇聚到韩栋身上。
韩栋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走到了车间另一头的一个铁皮柜子前,打开柜门,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记录本。
他翻开本子,走到周师傅面前。
“周师傅,你来看这个。”
周师傅狐疑地接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