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，滨江市。
两辆半旧的伏尔加轿车，没有像上次那辆红旗CA770一样停在启航工业合作社门口，而是低调地停在了市委对面的马路边上。
车门打开，下来了五六个人。
为首的，正是红星总厂的总工程师，范正德。
他今天没穿那身代表身份的干部服，而是一身淡蓝色工装，脚上一双解放鞋，鼻梁上架着那副厚厚的近视眼镜。
他身后跟着的，也都是红星总厂各个关键车间的主任和技术科长，清一色的工装打扮。
这支队伍，没有了上次孙志磊带来的那种官僚气派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属于顶尖技术团队的审慎和严谨。
他们没有直接走向启航的大门，而是站在马路对面，沉默地打量着那栋五层办公楼，以及门楣上那块“启航工业合作社”的牌匾。
“范总工，地方就是这儿了。”
一个随行的技术科长低声说道。
范正德没说话，只是推了推眼镜。
他脑子里，还在回响着那天在江南市工业局会议室里的争论，以及最后李建国局长拍板时说的话。
“是骡子是马，拉出来遛遛。
老范，你带上厂里最顶尖的技术人员去滨江，给我把这个启航合作社，从里到外，从图纸到设备，给我摸个透彻。
我要听你们技术人员的，最直接的判断。”
所以，他们来了。
名义上，是技术交流。
实际上，是来揭穿不可能。
他们要用最苛刻，最挑剔的眼光，来验证滨江这边抛出的那些数据，到底是经得起检验的真金，还是一触就破的泡沫。
韩栋带着周兴国、刘卫东和杨东伟，已经等在了楼下。
“范总工，欢迎，欢迎啊！”
周兴国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，主动伸出手。
“周厂长客气了，大家都是一个单位的，不用这么客套。
我们这次来，主要是想跟韩栋同志，跟启航的年轻技术员们，学习交流一下。
孙局长回去之后，把你们这边的情况一说，我们厂里这些搞技术的，都坐不住了嘛。”
范正德握了握手，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他的视线，越过周兴国，落在了韩栋身上。
“想必，这位就是韩栋同志了吧。”范正德说道。
韩栋点了点头，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这种态度，让范正德身后那几个憋着一股劲儿的技术科长，心里都有些不舒服。
太傲了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面对他们这些在各自领域里深耕了几十年的老师傅，居然连一点谦虚的表示都没有。
“范总工，各位专家，咱们楼里坐，楼里谈。”周兴国热情地招呼着。
“不急。”
范正德摆了摆手，他的目的很明确。
“周厂长，我们对坐办公室喝茶不感兴趣。我们想直接看看启航工业的研发中心，看看你们的实验室。可以吗？”
这是连客套都省了，直接就要上战场。
刘卫东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，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。
“这件事，还得问我们启航的带头人韩栋同志。”
周兴国转而看向韩栋，等着这个年轻人拍板。
韩栋点了点头说道：
“当然可以。”
周兴国见状笑了起来。
“我们搞技术，就是要有这种直来直去的精神嘛！
既然韩栋同志同意了，范总工你们就好好参观参观，有什么问题，一定要问个清楚。”
刘卫东和杨东伟领着范正德一行人，走进了办公大楼。
没有去会议室，直接上了二楼。
二楼，研发中心。
几十张崭新的绘图桌整齐排列，张勇和钱理正带着几个新招来的年轻技术员，伏在图纸上忙碌着。
范正德一踏进这个空间，脚步就慢了下来。
他没有去看整体的气派，而是径直走到一张绘图桌前。
桌上，一个年轻技术员正在用鸭嘴笔，小心翼翼地给一张零件图描线。
范正德身后，红星总厂铸造车间的主任铁嘴张福海，一个五十多岁满手老茧的汉子，也凑了过去。
他拿起桌上的丁字尺，对着光看了一眼尺边，又拿起那支鸭嘴笔，用指甲轻轻拨了一下笔尖。
“小同志，你们这图纸，要求画到几号线？”
张福海开口问道，声音洪亮，带着一股车间主任特有的质问口气。
那个年轻技术员被这阵仗吓了一跳，紧张地站了起来：
“韩总要求，所有装配图用0.7的粗线，零件图用0.5的中线，尺寸标注和中心线，用0.3的细线。”
张福海没说话，又拿起桌上一张已经完成的图纸，凑到眼前，眯着眼仔细地看。
图纸上的线条，粗细分明，均匀流畅，转角处干脆利落，没有任何墨迹的浸染。
“嗯，基本功还算扎实。”
张福海放下图纸，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。
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。
红星总厂的描图组，能做到这个水平的，都是十年以上工龄的老师傅。
范正德则走到了张勇的桌前。
张勇正在进行一张液压集成块的油路设计图。
“这个斜孔，为什么要从这个角度打？从侧面打孔，再用工艺堵头封住，不是更方便加工吗？”
范正德指着图纸上一个复杂的交叉孔，直接发问。
这个问题，极其刁钻。
这是在考验设计者，是否只考虑了功能，而忽略了实际的加工可行性。
张勇抬起头，扶了扶眼镜，没有半点慌乱。
“您说的那种方案我们也考虑过。
但是，侧面打孔会在这里形成一个直角腔，高频换向时，容易产生液压冲击和涡流，影响系统的响应速度。
我们现在这个设计，虽然加工难度大一点，需要用到深孔钻和专用夹具，但油路过渡更平滑，经过流体仿真计算，可以把压力损失降低百分之十二，动态响应的迟滞能减少2毫秒。”
张勇的回答，条理清晰，数据详实。
范正德身后，红星总厂机加工车间的主任，外号王一刀，听到深孔钻和专用夹具时，眉头跳了一下。
他本想从加工工艺上挑点毛病，结果对方连解决方案都想好了。
范正德没有再问下去，只是嗯了一声，转身走向下一个区域。
他心里，已经有了一丝波澜。
这里的年轻人，不是在简单地画图，他们的每一个设计，背后都有着扎实的理论计算和工艺考量。
这和红星总厂那种依靠老师傅经验，边做边改的模式，完全是两个概念。
一行人来到三楼，电控实验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