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看到那台正在运行的微型计算机,以及屏幕上滚动的复杂数据时,范正德团队里的电气工程师,再也无法保持平静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在用计算机做系统仿真?”
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,忍不住开口问道。
“是。”
这次回答的,是钱理。
“我们正在对整个液压系统的非线性特性,进行数学建模和动态仿真。
这样可以在设计阶段,就发现可能存在的共振点和失稳区,提前进行参数优化。”
数学建模……
动态仿真……
这些词汇,对于范正德他们来说还相当陌生。
他们总厂也有两台微型计算机,但大多数时候,是用来做一些枯燥的报表统计和工资核算。
用它来指导产品设计?
简直是天方夜谭!
“能让我们看看你们的模型吗?”
那个电气工程师追问道,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请教的意味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
钱理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,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微分方程和状态空间矩阵。
那个工程师凑过去,只看了几眼,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。
他看懂了。
这些模型,精准地描述了油液的可压缩性、泄漏、以及阀芯运动时的摩擦力变化……
这些都是他们在实际调试中,最头疼,却又无法量化分析的问题。
而对方,已经把这些问题,变成了可以计算和预测的数学公式!
“范总工……”
他回头,想对范正德说什么,却发现范正德的脸色,已经变得异常凝重。
“走,去看看你们的加工车间。”
范正德的态度已经有了些转变。
他知道,图纸画得再好,仿真做得再漂亮,最后还是要落在实打实的加工能力上。
那3微米的精度,才是他此行最核心的目的。
他要亲眼看看,这到底是神话,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!
启航工业并没有自己的大型加工车间,核心零部件的粗加工,都分散在工业联盟内的各个兄弟单位。
但最核心的精加工和最终研磨,是在办公楼后面,一间独立的小车间里完成的。
车间不大,但窗明几净,地面是水磨石的,一尘不染。
几台崭新的磨床和检测设备,被整齐地安放在各自的区域。
范正德的视线,第一时间就被角落里那台其貌不扬的设备吸引了。
那台设备,结构很简单。
一个装满绿色液体的玻璃槽,一个可以精确控制的直流电源,还有一个连接着古怪金属头的机械臂。
这就是孙志磊口中,那个自制的电解液研磨装置。
“这就是你们的秘密武器?”
红星总厂热处理专家周师傅,一个性格火爆的老头,看着这台简陋的设备,忍不住嗤笑一声。
“就凭这个破铜烂铁,能做出3微米的精度?糊弄鬼呢!”
他的话,代表了所有江南市专家的心声。
在他们的想象中,能实现这种精度的,必然是恒温恒湿的超净车间里,那些从国外进口的,闪闪发光的顶级设备。
而不是眼前这个,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废品站拼凑出来的玩意儿。
韩栋没有理会他的嘲讽。
他只是走到那台设备旁,拿起一个刚刚完成最终研磨的阀芯,递给了范正德。
“范总工,您是行家,自己看。”
那个阀芯,只有手指大小,表面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镜面光泽,在灯光下,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晕。
范正德接过阀芯,入手微凉。
他从上衣口袋里,掏出一个用绒布包裹着的小东西。
打开绒布,里面是一个德国蔡司的便携式放大镜。
这是他当年去西德考察时,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宝贝。
他举起放大镜,凑到阀芯表面。
镜片下,阀芯的表面被放大了几十倍。
没有划痕,没有砂眼,没有加工纹路。
光滑得,就像一块浑然天成的水晶。
范正德的手,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。
他搞了一辈子机械加工,见过无数的精密零件。
但他从未见过,如此完美的表面。
“表面光洁度,说明不了配合精度。”
一旁的王一刀硬着头皮说道。
韩栋没说话,又从旁边的零件框里,拿起一个配套的阀套,递了过去。
范正德放下放大镜,接过阀套。
他的动作,变得无比缓慢和郑重。
在场所有人,都下意识的放缓了呼吸。
所有人都知道,最关键的时刻,到了。
范正德左手托着阀套,右手捏着阀芯,将阀芯的尖端,对准了阀套的内孔。
他没有立刻检测,而是悬停在空中,似乎在酝酿着情绪。
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,一个零件的配合精度,从接触的第一个瞬间,就能感知出来。
他缓缓地,将阀芯送入阀套。
没有丝毫的阻碍,也没有一丝的旷量。
阀芯滑入阀套的过程,顺滑得就像一块黄油滑过灼热的刀锋。
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,极致的丝滑和紧密。
当阀芯完全进入阀套后,范正德尝试着轻轻晃动了一下。
纹丝不动。
两者之间,仿佛不存在任何间隙。
他又尝试着,用手指堵住阀套的一端,然后轻轻往外抽拉阀芯。
一股强大的吸力,从内部传来,紧紧地吸住了阀芯。
这是因为两者之间的间隙太小,形成了气密效应。
“这……”
范正德身后的王一刀,已经抑制不住内心的震撼。
作为机加工车间的主任,他比任何人都明白,这种抽不动的感觉,意味着什么。
那意味着,配合间隙,已经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