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名词,他们确实听说过,但基本没见过,是七十年代末才出现的新东西,国内连个正式的译名都未必有。
“普通的丁腈橡胶,分子链里有不饱和的双键,这是它的弱点。
在高温和油品里的某些添加剂作用下,双键会断裂,导致材料老化。”
韩栋像是在上一堂最前沿的材料课。
“通过催化加氢,把这些不饱和双键变成饱和的单键,它的耐热性、耐磨性、耐臭氧性,都会有质的飞跃。
用它,才能保证在八十度油温,三百公斤压力下,有至少两千小时以上的寿命。”
马耀明的嘴巴,慢慢张开。
他发现,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对话,而是在跟一个钻研材料学几十年的老专家交流。
对方说的每一个字,都建立在扎实的化学和物理基础上。
“可……可我们国内,哪有这种东西?”
一个技术员小声地问。
“没有,但我们可以自己做。”
韩栋的话,再次石破天惊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,递给周兴国。
“这是关山省化工研究所的联系方式,我已经跟他们的陈教授通过电话了。
他们所里,有一个丁腈橡胶乳液催化加氢的实验项目,已经做了两年,有成熟的实验室成果,只是苦于没有应用方向,一直停留在纸面上。”
周兴国接过那张信纸,手都在抖。
他看着上面的名字和电话,再看看韩栋。
他终于明白,在场的所有人,和这个年轻人的差距到底在哪里了。
当他们还在为第一层的问题怎么安装发愁时,韩栋已经想到了第二层模块化。
当他们为第二层的问题快速接头绝望时,韩栋拿出了第三层的方案自紧式密封。
当他们刚刚理解第三层的天才构思时,马耀明看到了第四层的隐患材料。
而韩栋,他早已经站在了第五层,不仅看到了材料的问题,甚至连解决方案和合作单位,都已经提前联系好了!
他不是在解决问题。
他是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,俯瞰着整个项目,将所有可能出现的障碍,提前一一清除!
“还有这个挡圈。”
韩栋没理会众人的震惊,他的思路没有丝毫停顿,又指着那个C形环。
“孙总工担心的挤出问题,也确实存在。所以,它不能是一个简单的开口环。”
韩栋在那个C形环的截面上,画出了一个复杂的形状。
一个阶梯状的搭接口。
“我们用阶梯式或者叫斜切式搭接。
这样一来,在压力的作用下,挡圈的两个切口会互相支撑,形成一个闭合的整体,彻底堵死橡胶圈被挤出的通道。
另外在材料上,我们也不用纯的聚四氟乙烯。
在里面加入百分之十五的玻璃纤维,和百分之五的二硫化钼。
增加它的刚性,降低它的冷流性,同时改善润滑。”
一番话说完,整个车间,再也没有一丝声音。
如果说,之前的震惊,是看到了天才的灵光一闪。
那么现在的沉默,是源于一种被彻底碾压后的敬畏。
韩栋给出的,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方案,一个点子了。
这是一套完整的,从结构设计,到材料科学,再到生产工艺,甚至连外部协作单位都考虑在内的,无懈可击的系统工程!
油老虎老刘,那个脾气火爆的老师傅,慢慢地走到工作台前。
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,轻轻地,抚摸着铁板上那几幅简单的粉笔画。
他的动作,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
良久,他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看着韩栋,沙哑地开口。
“韩顾问,我老刘跟油管子和油泵打了三十年交道,自认是滨江玩液压的第一把好手。
今天,我才知道,我他娘的连门都没入。”
他对着韩栋,这个比他儿子还年轻的年轻人,深深地,鞠了一躬。
“我服了。从里到外,心服口服!”
这一躬,让在场所有老资格的工程师,都心头一震。
他们看着韩栋,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任何的怀疑、审视,只剩下纯粹的信赖和追随。
“都愣着干什么!”
周兴国猛地回过神来,他拿着那张写着电话的信纸。
“杨总工!马上带人,把所有模块的图纸,按照韩顾问的思路,重新细化!
尺寸,接口,全部标准化!
老刘!带上你们液压分厂最强的队伍,去搞那个管路骨架的工装台!今天就要把架子搭起来!
王总工,你负责这个接头的样品试制,车床、材料,要什么给什么!
我现在就去给化工研究所打电话!”
周兴国一道道命令下去,整个车间,像是一台重新加满了油的巨大引擎,瞬间爆发出惊人的能量。
沮丧和迷茫一扫而空。
取而代之的,是目标明确、空前高涨的干劲!
人群散去,各自奔向自己的岗位。
车间的一个角落里,省厅观察小组的组长,那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专家徐志远,放下了手中的笔。
他的笔记本上,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了十几页。
从模块化,到自紧式密封,再到氢化丁腈橡胶……
他把韩栋说的每一个字,画的每一张图,都原原本本地复刻了下来。
“看明白了吗?”
徐志远对他身边那个年轻的记录员说。
年轻的记录员,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震撼,他下意识地点头:
“看明白了,这个韩栋实在太厉害了,他把一个我们做不出来的东西,用我们都有的材料和设备,给变出来了。”
“不。”
徐志远摇了摇头,合上了笔记本。
“你只看到了他怎么变。但你没看到,他为什么要这么变。”
徐志远看着那个已经被人群簇拥起来的年轻人,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感慨。
“他不是在解决一个接头的问题,他是在用这个接头,告诉我们所有人一件事。”
“当我们的基础工业全面落后时,我们该怎么走自己的路。
不是盲目追赶,不是好高骛远,更不是投机取巧。
而是回到最基础的物理原理和化学原理,用最深刻的理解,去重构技术,去创造规则。
这,才是那把金钥匙的用法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