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聚四氟乙烯挡圈。”
韩栋将每一个结构,都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。
“高压油从这里进来。”
韩栋用粉笔尖,点在阳头位置。
“这个聚四氟乙烯挡圈,堵住了压力的去路。
这种材料硬度很高,摩擦系数又极低,它不会被磨损,也不会被冲走,能够把所有的压力,都挡回去。
压力越大,橡胶圈被挤压得越厉害,变形越大,密封得就越紧。
它不是靠本身的弹性去封,而是靠液压油自己的压力,把自己锁死。”
韩栋停下笔,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。
“自紧式密封,不是在对抗压力,而是在利用压力。”
整个车间的各厂工程师和技术员,再次震撼不已。
油老虎老刘,那个搞了一辈子液压的老师傅,呆呆地看着那张简单到有些简陋的剖面图,嘴巴越张越大。
他的脑子里,像是有一道贯穿天地的闪电,轰然劈过!
对啊!
为什么一定要硬碰硬?
为什么一定要跟德国人一样,去追求那种不计成本的机械精度?
利用压力去完成密封!
这个思路,简直是神来之笔!
“神了!”
老刘憋了半天,通红的脸上,只挤出这么两个字。
“丁腈橡胶,咱们厂就有!
耐油的,耐压两百公斤的都有!”
管库房的库管激动地喊道。
“聚四氟乙烯!那不是做阀门垫片的玩意儿吗?车间仓库里,成卷的都有!”
“这么说……”
杨东伟的声音都在发颤,盯着那个结构,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“我们根本不需要什么超精密的磨床!
只需要一台普通的车床,把这个放密封圈的沟槽车出来,保证尺寸就行了!
它的密封,不靠沟槽的精度,靠的是压力本身!”
这回所有人彻彻底底的明白了!
“成本!成本下来了!”
周兴国脑子里算盘打得飞快,三百马克一个的德国接头,和几毛钱一个的橡胶圈加塑料圈,这是什么概念的差距?
这是天上和地下的差距!
所有人都明白了!彻彻底底地明白了!
这个方案,不是对德国方案的拙劣模仿,也不是退而求其次的妥协。
这是一种从底层逻辑上,就完全颠覆了传统密封理论的,全新的创造!
它绕开了滨江乃至整个关山省工业最薄弱的环节,超精密加工能力。
用最常见的材料,最普通的设备,去解决一个最尖端的难题!
如果说,线切割加珩磨是以奇制胜。
那么这个自紧式密封,就是四两拨千斤的智慧,化解了千钧重担!
车间里,所有人都兴奋起来。
压抑了数天的沮丧绝望,被韩栋轻易化解。
他们看向韩栋,那个依然平静地站在那里的年轻人。
如果说之前,他们对韩栋是佩服,是信服。
那么现在,就是仰望。
他们感觉自己像是一群在黑暗的隧道里,用镐头一下一下死命刨着岩壁的矿工,
而韩栋,只是走过来,指了指旁边一扇他们从未注意到的,虚掩着的门。
然而,就在这片狂热之中,四机厂的厂长马耀明,一直没怎么说话,以严谨著称的他,却慢慢皱起了眉头。
马耀明搞了一辈子工艺和材料,他比别人更清楚,理论和现实之间,往往还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窗户纸。
“韩顾问,”
马耀明挤开人群,走到工作台前。
“这个思路,确实是天才。但是……我有个问题。”
他指着那个丁腈橡胶圈的符号。
“库房里的丁腈橡胶,确实耐油也耐压。
但那是常温下的数据。
掘进机干起活来,液压系统满负荷运转,油温上到七八十度是常事。
在高温高压下,普通的丁腈橡胶,老化速度会急剧加快,用不了多久就会变硬、发脆,失去弹性。
到时候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到时候,密封就会失效,漏油,甚至爆管。
刚刚还火热的气氛,瞬间降温了不少。
是啊,材料!
魔鬼藏在细节里,而工业的魔鬼,往往就藏在材料学里。
“还有这个聚四氟乙烯挡圈。”
马耀明又指着那个C形环。
“它的硬度是够了,但韧性不足,而且在压力下有冷流性。
几百公斤的压力反复冲击,它会不会被挤进密封的间隙里,发生永久变形,最后被啃坏?”
马耀明提出的两个问题,又准又狠。
直接戳在了这个天才方案最柔软的腹部。
所有人的心,又提了起来。
他们再次看向韩栋,这一次,眼神里带上了担忧。
这个年轻人,他能画出天才的结构,但他懂同样深奥的材料学吗?
韩栋看了马耀明一眼,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。
终于有人问到点子上了。
“孙总工说得对,普通的丁腈橡胶,不行。”
他在那个橡胶圈的剖面上,画了几个小小的分子链结构示意。
“我们需要的是氢化丁腈橡胶,HNBR。”
“氢化丁腈橡胶?”
马耀明和几个懂材料的工程师,都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