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星三厂,总装车间。
那股胜利的狂热,仅仅持续了不到三天,就被总装车间里冰冷的现实浇得一干二净。
巨大的掘进机底盘基座,像一头搁浅的钢铁巨鲸,静静地趴在地锚上。
这台机器的心脏,那台震惊了所有人的行星齿轮传动系统,已经被稳稳地吊装到位。
可问题,也随之而来。
“这他娘的怎么装?啊?你告诉我怎么装!”
液压分厂的总工“油老虎”老刘,一个五十多岁,脾气跟高压油一样爆的老师傅,正涨红了脸,对着一张图纸咆哮。
他手里攥着一根预弯成型的液压管,想把它塞进底盘和减速器箱体之间一个极其狭窄的缝隙里。
可他试了半天,那根管子不是卡在这里,就是磕在那里,怎么都到不了图纸上标注的那个接口位置。
车间里,几十个来自各个厂的技术骨干围在基座周围,一个个愁眉苦脸。
掘进机的液压系统,就是它的血管和神经。
上百根粗细不一,走向各异的管路,要像蜘蛛网一样,精准地连接起液压泵站、截割头油马达、行走履带马达、各个支撑油缸……
按照传统工艺,这些管路都得由经验丰富的钳工师傅,在现场一根一根地测量、弯折、安装、焊接。
可现在,这台掘进机的内部结构,被韩栋设计的传动系统塞得满满当当,留给管路的空间,被压缩到了极致。
“手都伸不进去,还焊个屁!”
一个年轻的焊工摘下面罩,一脸的灰,语气里全是泄气。
“就算勉强把焊枪伸进去了,我也保证不了焊缝质量。
万一干活的时候,哪个焊口在高压下爆了,几百公斤的压力,那不是喷油,是喷子弹!”
三厂总工杨东伟的脸色,比锅底还黑。
他绕着这台“钢铁巨鲸”走了三圈,每多看一眼,心就沉一分。
这哪里是工业装配,这简直是在做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。到处都是死角,到处都是干涉。
有些地方,别说人了,连只猫都钻不进去。
“老刘,你再想想办法,你们搞了一辈子液压了,还能让几根管子给难住?”
周兴国在一旁劝道,可话说出来,自己都没底气。
“我想个锤子办法!”
老刘把手里的管子往地上一摔,发出哐当声响。
“周厂长,杨总工,不是我老刘撂挑子。
这设计,根本就没考虑我们装配的活路!
这叫老鼠洞里耍大’,根本施展不开!
按这个图纸装,别说一个月,就是给三个月,我也交不了活!
就算交了,也是个浑身漏油的病秧子!”
这话说得极重,车间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所有人都知道,老刘说的是实话。
进度表上,液压系统的安装周期是十天。
可现在三天过去了,他们连第一根主管路都没装利索。
所有人的视线,下意识地,又一次投向了那个角落。
韩栋正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个手电筒,对着底盘下一个黑漆漆的角落照着,一动不动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这几天,他天天都来,但基本不说话。只是看,从东看到西,从上看到下。
杨东伟叹了口气,硬着头皮走了过去。
“韩顾问,你看……这个情况,是不是我们把管路重新设计一下,绕个远路?”
这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。
绕路,意味着管路更长,压力损失更大,系统效率更低,但总比装不进去强。
韩栋关掉手电筒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没有回答杨东伟的问题,而是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满脸沮丧的工程师,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。
“为什么,一定要在里面装?”
“啊?”
杨东伟愣住了。
不在里面装,在哪装?
管子不装在机器里,难道还让它在外面飞着?
韩栋没再多说,他走到旁边一张空着的工作台前,拿起地上的半截粉笔。
“都过来。”
原本散在车间各处的人,全都围了过来。
老刘也嘟囔着,不情不愿地凑了过来。
韩栋没画复杂的图纸,他只是在工作台的铁板上,画了几个大大的方块。
“这是液压泵站,电机、油泵、过滤器,全都在上面。”
他指着第一个方块。
“这是主阀组,所有的电磁换向阀、溢流阀、节流阀,都集成在这个块上。”
他指着第二个方块。
“这是油箱和冷却器。”
“这三个,是三个独立的模块。”
韩栋用粉笔,把这三个方块重重地圈了起来。
“我们不应该在那个铁壳子里,去组装一个复杂的液压系统。
而应该在外面,宽敞明亮的车间里,先把这几个功能模块,一个一个地组装好,测试好。
每一个模块,都是一个标准件。”
所有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,还没完全明白韩栋的意思。
韩栋又画了一堆线条,连接起那几个方块。
“这些,是连接模块的管路,不用一根一根地去装。
做一个标准工装台,把所有的管路,在工装上一次性定位、焊接成一个整体。”
他停下笔,看着众人。
“总装的时候,我们只需要做几件事。
第一,把泵站模块吊进去,拧紧四个地脚螺栓。
第二,把阀组模块吊进去,拧紧六个固定螺栓。
第三,把管路骨架整体吊进去,对准接口。
最后,用标准化的快速接头,把所有接口,像插插头一样,一个个插上。
直至最后,装配完成。”
整个车间,所有搞机械的工程师,都呆呆地看着工作台上那几个简单的方块和线条,脑子里像是有无数颗惊雷,同时炸开!
模块化!
集成化!
管路预制!
这……这是什么思路?
“我的天……”
油老虎老刘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,他看着那个草图,又扭头看看那个巨大的、让人绝望的底盘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他搞了一辈子液压,装过的设备比很多人见过的都多。
他脑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,就是工人围着机器转,零件往机器上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