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星三厂,韩栋办公室窗外,庆祝的鞭炮声还在噼里啪啦地响,混着锣鼓点,震天动地。
周兴国听了韩栋的话后,有些哑然。
是啊,心脏是造出来了。
可一台掘进机,不是只有一个传动系统。
那张A0的大图纸上,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条目和框线。
截割臂、液压泵站、行走履带、电控柜、冷却系统……
上百个大大小小的部件,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个空白的方框,等着被人用红笔打上对勾。
“韩顾问,这是不是太急了点?”
周兴国搓了搓手,声音都有点发干。
“大伙儿连着熬了两个多月,弦都绷断了,好不容易成了,总得让大家伙儿喘口气……”
“宁州不会给我们喘气的时间。”
韩栋打断了他,拿起笔,在总装配那一栏后面,重重地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一个月后的日期。
“他们失败了一次,只会用十倍的力气追上来。我们领先的,只有这一个身位。”
韩栋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还在狂欢的人群。
“告诉大家,庆功宴改成誓师大会。
所有参与总装的人员,从下周开始,三班倒,吃住都在厂里。
一个月后,这台机器,必须从总装车间里开出去。”
周兴国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可看着韩栋的背影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知道,韩栋说的都对。
这场竟备赛,远没到鸣金收兵的时候。
他拿起桌上那两瓶还没开封的茅台,转身走了出去。
脚步沉重,像是灌了铅。
……
三天后,红星三厂总装车间。
原本为了测试传动系统而清空的车间,现在已经被各种各样的零部件和工装夹具堆满。
空气里不再是单纯的机油味,而是混合了电焊的弧光、切割的火花和金属撞击的嘈杂。
气氛,比之前攻关传动系统时,还要紧张百倍。
巨大的掘进机底盘基座已经被固定在地锚上,几个老师傅正围着一台经纬仪和激光准直仪,反复调试着基座的水平。
“不行!还是不行!”
负责测量的老师傅满头大汗地摘下安全帽。
“左前方的支撑点,比基准面低了三个丝!别小看这三个丝,等上百吨的大家伙全装上去,应力一集中,整个机架都会变形!”
王胜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这个底盘基座,是整个滨江工业体系协作的产物。
钢板由钢厂特供,结构件由几家兄弟单位分头加工,最后由一机厂的总焊师亲自带队焊接成型。
为了消除焊接应力,还专门拉到省内最大的退火炉里,走了整整七十二小时的火。
可以说,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。
可现在,极限,依然不够。
“怎么办?三个丝的误差,没法再用机械加工修正了。难道要返工重做?”
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急得直跺脚。
重做?
那意味着至少半个月的时间就这么白白扔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韩栋。
这几天,他就这么一直站着,很少说话,只是偶尔指导。
韩栋走了过去,没有看那台精密的仪器,而是蹲下身,用手在那个低了三个丝的支撑点下面的水泥地基上,来回摸了摸。
然后,他站起身,对旁边一个钳工师傅说:
“去找块0.03毫米的铜皮,剪成巴掌大,塞到这个支撑点下面。”
“啊?”
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用一层薄薄的铜皮,去垫一个几十吨重的大家伙?这……这不是开玩笑吗?
“韩顾问,这能行吗?铜那么软,几十吨的压力压上去,不成一张纸了?”
王胜平也觉得这个办法太匪夷所思。
“要的就是它软。”
韩栋淡淡地解释了一句。
“机床安装,调整精度,用的就是塞规。我们现在,就是在给这台机器,装一个最大的塞规。
铜的延展性好,在高压下,它会填满支撑点和地基之间所有微小的缝隙,让接触面达到百分之百。压力,就均匀了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将信将疑。
那个钳工师傅还是按照韩栋的吩咐,找来了铜皮,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。
当巨大的液压千斤顶缓缓卸力,几十吨的基座重新落在支撑点上时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负责测量的老师傅再次把眼睛凑到经纬仪前。
几秒钟后,他猛地直起身,激动的说道:
“平了!完美!误差在一个丝以内!”
车间内,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。
王胜平看着那个被几十吨重量压得严丝合缝的支撑点,又看了看韩栋。
他感觉自己的大脑,再一次被刷新了认知。
原来,最尖端的难题,有时候,只需要最朴素的办法。
而他们和韩栋的差距,就在于面对难题时,能不能想到这种朴素的办法。
……
数百公里外,宁州。
重型机械厂,特种加工车间。
梁思进那台缝合了苏德技术的减速器,已经被大卸八块,每一个零件都被清洗得干干净净,整齐地摆放在工作台上。
在他的旁边,一台崭新的电火花线切割机床,正在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
工作台上,同样叠着十几块厚重的40CrNiMoA钢板,中间也夹着紫铜片。
一切,看起来都和滨江的场景一模一样。
然而,仅仅运行了不到十分钟,刺耳的报警声就响了起来。
“又断丝了!”
负责操作的老师傅一拳砸在机床外壳上,满脸的懊恼和不甘。
这已经是三天内的第五次失败了。
办公室里,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
宁州第一通用机械厂的总工,那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老工程师,将一叠计算稿纸摔在桌上。
“行不通!
梁总工,这条路根本走不通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崩溃。
“我们把滨江的方案,里里外外推演了无数遍。
夹具,我们做得比他们更精密。
铜片,我们用的是进口的无氧铜,导电性更好。
可为什么,他们的钼丝能连续切割几十个小时,我们的连十分钟都撑不住?”
“问题出在细节上。”
一个模具厂的老师傅,就是当初提出线切割方案的老张,他指着一块切割失败的钢板截面,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凹坑。
“你们看,这是二次放电烧蚀的痕迹,说明层与层之间的电流,还是不均匀。
滨江肯定用了我们不知道的办法,解决了这个问题。”
“还有冷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