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个专家补充道。
“我们的高压冷却泵,压力打得比他们还高,可切屑还是排不出来。
我怀疑,他们的冷却液配方,跟我们的不一样!”
一个又一个问题,被摆在了桌面上。
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堵墙,堵死了他们前进的道路。
他们可以模仿滨江的形,却无法复制滨江的神。
那个叫韩栋的年轻人,在他的方案里,藏了太多匪夷所思的细节。
梁思进一言不发,他只是盯着那堆失败的废品。
他当初决定拆掉自己的心血,从头学习滨江,就已经做好了面对失败的准备。
但他没想到,失败会来得这么快,这么彻底。
他以为自己和韩栋的差距,是一条河,只要搭座桥就能过去。
可现在他才发现,那根本不是一条河,那是一片汪洋大海。
“都别吵了。”
梁思进有些没好气的说道:
“把所有的失败品,全部送到材料实验室去,分析每一个烧蚀点,每一个断口。
把我们的冷却液,送到化工所去,分析成分。
把我们所有的操作参数,从电压、电流,到脉冲间隔,全部记录下来,做成数据表。”
他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滨江能走通的路,我们没有理由走不通。
他们不是神仙,他们用的也是物理定律。
既然我们想不明白,那就用最笨的办法,一点一点地去试。
用几百次、几千次的失败,去堆出一个成功来!”
“从今天起,这个项目组,不设下班时间。
什么时候,这台线切割机,能连续稳定地运转二十四个小时,我们什么时候,再走出这个车间!”
……
关山省,省工业厅。
马青山办公室的窗台上,那盆君子兰长势喜人。
但马青山的心情,却远没有那么舒展。
他的办公桌上,放着两份最新的报告。
一份来自滨江,标题是《掘进机总装配工作启动报告》。
后面附着一张密密麻麻的进度甘特图,每一个节点都精确到了小时。
另一份来自宁州,标题很简单:
《关于“电火花精密成型工艺”的攻关纪要》。
里面没有成果,只有一页又一页的失败记录和数据分析。
“老徐,你怎么看?”
马青山将两份报告,推向坐在对面的省厅专家徐志远。
徐志远扶了扶眼镜,他看得比马青山更仔细。
“马厅长,事情的发展,比我们预想的,还要有意思。”
徐志远的声音里,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兴奋。
“有意思?”
“对。”
徐志远指着宁州那份失败报告。
“您看,梁思进在干什么?他在拆解滨江的黑箱。
他没有因为失败而气馁,也没有盲目地继续模仿。
他在用最科学、最严谨的方法,试图去复现滨江的每一个技术细节。
虽然现在全是失败,但我可以断言,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资源,他一定能成功。
因为,他走上了一条正确的道路,从知其然,到知其所以然。”
徐志远又拿起滨江的报告。
“而滨江他们,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,总装配。
这考验的,不再是某一项技术的单点突破,而是整个工业体系的协同能力。
设计、工艺、加工、装配、调试……
任何一个环节出错,都会导致前功尽弃。
韩栋这个人,他不仅是一个技术天才,更是一个顶级的项目管理者。”
马青山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们省的工业,现在出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线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徐志远顿了顿后继续说道:
“宁州,代表的是我们传统的工业发展模式。
基础扎实,体系完整,通过不断学习、消化、吸收,最终实现追赶和超越。
这条路,稳,但慢。
梁思进现在做的,就是把这条路走到极致。
而滨江,代表的是一种全新的模式。
我称之为非对称创新。
在我们的弱项上,他们不硬拼,而是换赛道,用我们意想不到的技术组合,实现弯道超车。
这条路,快,风险也高。
它非常依赖像韩栋这样的破局者。”
马青山沉默了许久。
一个省的工业,到底该走哪条路?
是选择宁州那条虽然缓慢,但每一步都坚实可靠的大道?
还是选择滨州这条看似能一步登天,却也可能随时粉身碎骨的捷径?
“我们不能只选一条。”
马青山缓缓开口,眼中闪过一抹决断。
“两条路,我们都要走!”
他站起身,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。
“宁州那边,继续支持!他们要人给人,要设备给设备!
梁思进他们这种啃硬骨头的精神,是我们工业的脊梁,必须保护好!”
马青山停下脚步,看向徐志远。
“滨江这边,老徐,你亲自带队,组织一个省厅的观察小组,进驻滨江。
不要干涉他们的任何工作。
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:
记录!
把韩栋同志解决每一个问题的思路、方法,每一个工艺的细节,每一张他画的草图,都给我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!”
“马厅长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徐志远有些明白了。
“那个韩栋,是把金钥匙。”
马青山的语气,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“他打开了一扇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门。
我们不能只满足于拿到他递出来的一台掘进机。
我们要搞清楚,他是怎么造出这把钥匙的!
宁州的路,决定了我们能走多稳。
而滨江这条路,决定了我们未来,能走多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