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往江南市的绿皮火车,在铁轨上发出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哐当声。
硬座车厢里,混杂着烟草、汗水和廉价方便面的味道,过道上挤满了人,嘈杂得像是赶集。
周兴国靠在冰冷的人造革椅背上,一夜没合眼。
他身上那件半新的蓝色中山装,在周围灰扑扑的衣物中显得有些扎眼。
但他根本没心思顾及这些,一只手始终下意识地按着胸口内侧的口袋。
口袋里,揣着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。
纸上是韩栋清秀的字迹,写着一个地址,一个名字,还有一个电话。
关山省化工研究所,陈平教授。
就是这张薄薄的纸,现在却重若千斤。
周兴国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要去赶考的书生,怀里揣着的不是文章,而是一份他自己都背得磕磕巴巴的天书。
“丁腈橡胶乳液,钯碳催化,选择性加氢……”
这些词,他这两天在心里默念了不下几百遍。
每一个字他都认识,可组合在一起,就跟听天书没两样。
他一个搞了一辈子钢铁疙瘩的厂长,现在要去跟一个大学里的知识分子,一个搞化学的教授,去谈论分子和原子。
这事儿,怎么想怎么离谱。
火车上的广播响起了江南站到站的提示音。
周兴国站起身,随着拥挤的人流下了车。
空气潮湿而温热,扑面而来,让他精神一振。
他没在车站耽搁,按照地址,几经辗转,找到了一辆去往郊区的公交车。
关山省化工研究所,坐落在市郊一片安静的林荫道旁。
没有工厂的喧嚣,只有蝉鸣和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。
白墙红瓦的苏式建筑,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庄重。
周兴国在门口的传达室,用他那张带着红星三厂公章的介绍信,换来了一张临时通行证。
他走进研究所的大院,感觉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这里的人,大多穿着干净的白大褂,步履从容,说话轻声细语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他说不出来的,像是消毒水又混合着某种化学试剂的味道。
周兴国找到了陈平教授的办公室。
门虚掩着,他抬手敲了敲。
“请进。”
里面传来一个略带疲惫的声音。
周兴国推门进去,办公室不大,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,上面塞满了各种厚厚的书籍和期刊,桌子上也堆满了文件和图表,只留出了一小片地方。
一个戴着黑框眼镜,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,正埋头在一堆外文资料里,头也不抬地问:
“哪位?有什么事?”
“陈教授您好,我是滨江红星三厂的厂长,我叫周兴国。”
周兴国有些拘谨地站在桌前,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陈平这才抬起头,扶了扶眼镜,打量了一下周兴国。
当他听到机械厂三个字时,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。
“机械厂的?”
陈平的语气很平淡。
“找我有什么事吗?我们这里是搞化工基础研究的,跟你们机械厂,业务上好像没什么交集。”
言下之意,就是你找错地方了。
周兴国心里咯噔一下,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。
人家是搞尖端科学的,凭什么搭理你一个土里土气的工厂?
他深吸一口气,把韩栋教他的话,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“陈教授,我们厂……想向您定制一批特种橡胶。”
“特种橡胶?”
陈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这种事他见得多了。
总有些厂子不知道从哪本外国杂志上看到个新名词,就跑来异想天开。
“我们这里只做研究,不做生产,你们要材料,应该去找橡胶厂。”
他端起桌上那个印着科学字样的搪瓷缸子,准备送客了。
“是氢化丁腈橡胶。”
周兴国硬着头皮,把那个拗口的名字说了出来。
陈平端着茶杯的手,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他重新看向周兴国,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。
“氢化丁腈橡胶?HNBR?”
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。
“你们一个机械厂,要这个东西干什么?这玩意儿现在全省都还处在实验室阶段,离工业应用还早着呢。”
他以为对方是道听途说,现在看来,对方是做了功课的,连英文缩写都知道。
但这更让他觉得不靠谱。
一个机械厂,去追逐一个连化工行业自己都还没搞明白的前沿材料,这不是胡闹吗?
周兴国感觉到了对方态度的变化,他知道,成败就在接下来的几句话里了。
他攥了攥拳头,脑子里飞速回想着韩栋在办公室里,对着那张草图,一句一句教他的话。
“陈教授,我们需要的,不是普通的丁腈橡胶。
我们需要将丁腈橡胶乳液,在钯碳催化剂的作用下,进行选择性加氢。”
周兴国说得很慢,生怕说错一个字。
陈平的表情,从意外,变成了惊讶。
“加氢率,要控制在百分之九十以上,将丙烯腈单元中的不饱和双键,尽可能地转化为饱和单键。”
陈平放下了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。
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。
“我们对成品的要求是,必须在80摄氏度恒温、30兆帕动态压力,以及含有硫化物和胺类添加剂的46号抗磨液压油环境下,保证连续工作寿命,不低于两千小时。”
当周兴国磕磕巴巴地,但却一个字不差地将这串要求说完后。
整个办公室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陈平呆呆地看着周兴国,重新审视着这个略显紧张的厂长。
钯碳催化剂选择性加氢,饱和单键……
这些词,从一个机械厂厂长的嘴里说出来,给他带来的震撼,不亚于听到一个农民在讨论相对论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做了功课了。
这是精确到了每一个技术核心的,一份完整、苛刻,甚至可以说是蛮不讲理的技术指标!
尤其是最后那段工作环境和寿命要求。
80度高温,30兆帕高压,还是动态的!
油品里还特意指出了有硫化物和胺类添加剂!
这些,都是橡胶老化的致命杀手!
他自己搞这个课题两年了,也只是在理论上推导出HNBR应该具备这些性能,但具体到哪个数量级,他自己都还在摸索和验证。
对方,却给出了一个无比确切的数字。
两千小时!
“这些……这些是谁告诉你的?”
陈平的声音有些发干,他甚至站了起来。
“是我们滨江工业联盟的总顾问韩栋。”
周兴国老老实实地回答。
看到陈教授的反应,他悬着的心,终于落下来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