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山省,省工业厅,三楼会议室。
长条会议桌上,摆放着两排搪瓷缸子,上面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红字已经斑驳。
桌子的两头,摊开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报告。
一份,是宁州市项目组递上来的。
《掘进机传动系统攻关阶段性成果汇报》。
厚厚的一沓,字迹工整,配着清晰的结构图和数据表,透着一股老牌工业基地的沉稳和自信。
另一份,是滨江阳州工业联合体报送的,只有薄薄的几页纸,上面除了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,就是一堆手写的工艺流程简述,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仓促。
省工业厅厅长马青山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
他已经盯着这两份报告看了两天,眉头就没松开过。
坐在他对面的,是省厅专家徐志远,一个戴着黑框眼镜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知识分子。
他负责全省工业的技术把关,这两份报告,他看得比马青山更久,更深。
马青山指着桌面上的两份报告说道:
“都说说吧,宁州和滨江阳州,同时上马掘进机,搞内部竞赛,这事我批了。
现在,东西都摆在这儿了,你们怎么看?”
主管生产的副厅长清了清嗓子,他先是指着宁州那份厚实的报告:“马厅长,我看宁州的路子很稳妥。
他们没有好高骛远,而是立足自身优势。
结构上参考成熟的苏联设计,保证了可靠性和较低的加工要求。
同时,又用上了德国进口的优质钢材和我们省里最好的热处理设备。
这是拿我们的长处,去补设计的短板。
梁思进这步棋,走的是王道,四平八稳,我看半年之内出样机,问题不大。”
这番话,说得在座的几个处长纷纷点头。
这很符合他们对宁州的印象。
家底厚,基础牢,干什么事都讲究一个稳字。
副厅长话锋一转,拿起滨江那份薄薄的报告,毫不客气地在桌上拍了拍。
“至于滨江这个……我实在是看不懂。”
他皱着眉,语气里满是困惑和不赞同。
“什么电火花线切割叠层加工齿轮毛坯,镗床改装内齿圈仿形磨床,还有这个强力珩磨……
这都是些什么东西?
放着好好的滚齿、磨齿工艺不用,去搞这些旁门左道。
这不是造机器,这是在浪费国家资源,最后搞出来一个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!”
“我也觉得滨江那边太冒进了。”
另一个处长附和道。
“工业制造,最讲究的就是工艺的稳定性和可靠性。
他们这种搞法,偶然性太大了。
一个环节出了问题,整个项目都得停摆。
而且成本呢?线切割的效率那么低,拿来做齿轮,不是拿金子当石头用吗?”
会议室里,风向几乎是一边倒地偏向了宁州。
宁州的方案,大家看得懂,摸得着,心里有底。
滨江的方案,超出了在座大部分行政领导的认知范畴,充满了不确定性。
在他们看来,这就是一场冒进行为。
马青山没有表态,他把视线投向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省工业专家徐志远。
“老徐,你是专家,你来说说。滨江这个,到底是不是胡闹?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到了徐志远身上。
徐志远扶了扶眼镜,他没有先说滨江,反而拿起了宁州的那份报告。
“宁州的路子,确实不错,梁思进非常聪明。”
徐志远一开口,就让众人有些意外。
“他很清楚宁州的弱点在哪里,精密加工设备不如人,尤其是齿轮加工。
所以,他干脆放弃了在精度上和德国图纸死磕,而是选择了苏联的设计。
苏联设计的核心思想是什么?
是冗余。
精度不够,就用更大的尺寸,更厚的材料,更笨重的结构来补偿。
一件德国人需要七级精度齿轮才能完成的传动,苏联人用八级甚至九级精度的齿轮,加上更粗的轴和更强的电机,照样能实现。
虽然傻大黑粗,但它皮实,耐用,不容易坏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
“梁思进把苏联的骨架,和德国的血肉结合了起来。
用德国的优质合金钢和我们最好的热处理工艺,去武装苏联的笨重结构。
这样一来,他用我们现有的设备,就能造出性能远超苏联原型,可靠性又极高的传动系统。
这条路,是阳谋,是堂堂正正地用自己最强的体系能力,去覆盖自己的短板。
所以副厅长说得对,宁州这条路,走得通,而且走得很稳。”
一番分析,听得众人连连点头。
不愧是专家,把复杂的技术问题,讲得明明白白。
马青山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,他指了指另一份报告:
“那滨江呢?”
徐志远放下宁州的报告,拿起滨江那份只有几页纸的方案。
“如果说,宁州走的是王道。那滨江,走的并不是歪门邪道。”
徐志远的声音,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。
“他们走的,是霸道。”
“霸道?”
这个词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对,霸道。”
徐志远指着报告上电火花线切割几个字。
“在座的各位,都觉得线切割效率低,成本高,是旁门左道。
没错,如果用它来做传统工艺能做的事情,它就是旁门左道。
但如果,用它来做我们做不到的事情呢?”
他环视众人,抛出了一个问题:
“我们为什么造不出高精度齿轮?因为我们没有高精度的滚齿机。
一台瑞士的莱斯豪尔磨齿机,能解决最后的精加工,但它解决不了齿形的初始精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