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下意识地点头。
“但是,线切割可以。”
徐志远的声音陡然提高。
“线切割的加工原理,决定了它几乎不受限于我们传统机床的机械精度。
只要步骤对,它就能走出完美的渐开线齿形,精度可以稳定在三到五个丝。
这是我们省里任何一台滚齿机都望尘莫及的!
滨江,用一种我们看来效率低下的方法,直接绕开了我们整个工业体系最大的短板。
那就是母机精度不足!”
会议室里,雅雀无声。
副厅长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效率的问题,但徐志远没给他机会。
“我知道效率是个问题,滨江的方案里写了,叠层加工。
把十几块钢板叠在一起,一次切割出十几个零件,效率问题,解决了。
成本上面,钼丝和电费是贵,但他们省下的是什么?
是一台几十上百万的精密滚齿机!是无数次调试的工时和数不清的废品!
这笔账,到底划不划算?”
徐志远又指向报告上那张模糊的,加了铜片的夹具照片。
“更可怕的是这个。
叠层加工,最大的难题是层间的导电和散热。
他们用一层薄薄的铜片,一个我们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简单办法,同时解决了导电、散热、均压三大世界级难题!
这不是投机取巧,这是对材料物理特性深刻理解后,才能想出的神来之笔!”
“这……”
副厅长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,脸上的表情从不屑,变成了震惊。
“这还没完。”
徐志远翻到了下一页,指着强力珩磨那部分。
“线切割给了他们完美的骨架,但表面粗糙,还有一层热影响的硬脆层。
他们没有莱斯豪尔那样的顶级磨齿机来慢慢磨。
于是,他们又想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办法。
他们自己造了一个珩磨头,装在一台报废的旧车床上。用珩磨,去给齿轮做最后的精加工!
在所有人看来,珩磨是加工孔的,拿来加工齿轮,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但他们偏偏就这么做了!
整个过程,效率是传统磨削的五到十倍!”
徐志远一口气说完,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,猛地灌了一大口凉茶。
整个会议室,死一般的寂静。
在座的每一位领导,脑子里都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。
他们终于听懂了。
滨江的方案,不是一个个孤立的、耍小聪明的歪门邪道。
它是一套完整的,环环相扣的,从底层逻辑上就完全颠覆了传统制造思想的全新工业体系!
用最朴实无华的线切割,获得最顶级的形位精度。
再用最野的强力珩磨,获得最高的加工效率。
两步棋,每一步都走在了常规之外,但组合在一起,却形成了前所未有的霸道!
“宁州……”
徐志远放下茶杯,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。
“梁思进他们,是在我们现有的体系内,想尽一切办法,把事情做到最好。
他们看到的是第一层,甚至想到了第二层,如何扬长避短。
这已经非常了不起了。”
他拿起滨江那份报告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但是滨江这位出主意的人,他根本就没在现有的体系里,而是自己重新定了规则。
当梁思进还在思考如何用我们最好的马车,去赢得比赛的时候。
滨江的这个人,他站在如何把汽车造出来的角度上思考问题。”
马青山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缓缓地,从徐志远手里,接过了那份薄薄的报告。
他的手指,抚过报告封面上几个字:
“技术顾问:韩栋”。
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。
一个只在照片上见过一面的,沉静得不像话的年轻人。
原来,那不是沉静,而是他所在的高度,已经没有人能与他对话。
“老徐。”
马青山缓缓开口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们应该支持滨江?”
“不。”
徐志远摇了摇头。
“宁州的路,必须走下去。因为那是我们省工业的基石,它能保证我们有东西用,有饭吃。
但是滨江这条路,我们更要死死地盯住!”
他的声音,透着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“马厅长,这不是一台掘进机的问题。
这是一种全新的制造思想,一种在我们的设备和技术全面落后于西方的情况下,如何用我们的智慧,走出一条自己的路的探索!
如果这条路能走通,它能带给我们的,将远远不止一台掘进机那么简单!”
马青山闭上了眼睛。
良久,他睁开眼,眼中再无一丝迷茫。
“竞赛,继续。”
“对宁州,按原计划支持,确保他们没有后顾之忧。”
“对滨江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。
“从省厅的技术改造预备金里,拨出五十万,专门用于支持滨江阳州工业体的新工艺试验。
这笔钱,不用他们还,试验失败了,也算我们的成本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