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州市,矿业局。
局长高建斌办公室里的那盆君子兰,又冒出了两片新叶,油绿发亮。
可高建斌的心情,却远不如这盆花有生气。
他手里的那支英雄钢笔,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。
他成立的那个“宁州市掘进机自主研发攻关项目组”,除了把几家大厂搞得人仰马翻,把仓库里那些生了锈的老古董全拖了出来,他没看到任何实质性的进展。
钱,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。
报告,倒是交上来一摞又一摞。
可他最想看到的样机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“老梁,你得给我交个底。”
高建斌停下敲击的动作,抬头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,眼窝深陷、胡子拉碴的梁思进。
“这都一个多月了,滨江那边,我听说齿轮毛坯都出来一打了。
我们呢?
我怎么听说,你们把几十年前苏联人的图纸都翻出来了?
我们这是要干什么?造古董吗?”
高建斌的语气里,压着火。
当初在会议室里,是他力排众议,拍板要搞。
半年之期,也是他亲口定下的。
现在,他感觉自己被架在了火上。
梁思进捻灭了手里的烟头,烟灰缸里已经快堆不下了。
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,声音沙哑。
“高局,滨江走的是歪路子,我们不能跟着走。”
“歪路子?”
高建斌皱起了眉。
“对。”
梁思进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项目进度表前。
“他们没有高端设备,就用特种加工去凑。
用线切割做齿轮,这个想法,我们不是没推演过。
成本高,效率低,质量不可控。
他们这是在赌!
赌赢了,出一个样机,风光无限。
赌输了,整个项目就得拖垮。
我们宁州,家大业大,用不着去堵。”
“那你说的正道呢?就是去仓库里刨那些老掉牙的苏联货?”
高建斌的火气又上来了。
“高局,这叫以正合,以奇胜。
滨江在用奇兵,想以巧破力。
那我们就用正兵,用堂堂正正的阳谋,用我们最强的体系实力去压倒他们!”
梁思进的声音陡然拔高,那股属于总工程师的自信和偏执,又回到了他身上。
他指着进度表上一条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。
“我们不跟他们比齿轮精度。
我们的行星减速器,结构上参考苏联的KT-5采煤机,简单,皮实,对加工精度要求低!
用我们能做到的最好的7级精度齿轮,就足够了!
材料,我们用从德国进口的合金钢。热处理,我们有全省最好的真空淬火炉。用最好的材料和工艺,去弥补设计的笨重。
等滨江那帮人还在为一两个齿轮的精度发愁的时候,我们的减速器箱体,已经在铸造车间里成型了!”
这番话说得高建斌一愣一愣的。
他听懂了梁思进的逻辑,不跟对手在对方擅长的领域纠缠,而是用自己的优势,开辟第二战场。
“滨江那边,到底什么情况?派去的人,打听到什么了?”
高建斌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。
“消息很乱。”
梁思进摇了摇头。
“我们的人只看到,红星三厂和一机厂的车间里,日夜不停。
一堆人围着那台线切割机,还有一堆人围着一台不知道在改什么的镗床。
前两天传回来的最新消息是,他们好像又在到处找一种叫珩磨头的东西。”
“珩磨?”
高建斌对这个词很陌生。
“一种精加工工艺,主要是用来加工孔的,能让孔的内壁非常光滑。”
梁思进解释道,嘴角带上了一丝轻蔑。
“我猜,他们线切割出来的齿轮,表面质量很差,后续的热处理肯定出了问题。
现在,是想用珩磨的办法,去补救齿轮的表面光洁度。
舍本逐末。
齿轮的命根子是齿形精度,他们却在表面光洁度上绕圈子。
高局,您放心,他们已经走偏了。
这盘棋,他们看的是第二层,而我们,要直接看到第五层!”
梁思进的自信,感染了高建斌。
“好!老梁,半年之内,我必须看到那台刻着我们宁州烙印的掘进机,从总装车间里开出来!”
……
与此同时,数百公里外的滨江。
第一机床厂,那台瑞士莱斯豪尔磨齿机,正在发出平稳而高效的运转声。
王胜平小心翼翼地从机器上取下一个刚刚加工完成的齿轮。
那是一个行星齿轮。
在灯光下,齿轮的每一个齿面,都光洁如镜,散发着金属独有的冷冽光泽。
他身边的克林贝根测量中心上,显示着前一个齿轮的检测数据:
齿形公差,2.5微米,齿面粗糙度,Ra0.2。
完美!
这数据,完美达到了设计图纸上的要求。
但王胜平的脸上,却没有半点喜悦,反而写满了凝重。
“韩顾问,不行啊。”
他对着身边同样在观察的韩栋说道。
“这台莱斯豪尔,加工一个小小的行星齿轮,从对刀到磨削完成,就要一个多小时。
一台减速器,光行星轮和太阳轮,大大小小加起来就二十多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