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还只是一台样机。
要是将来批量生产,光靠这一台机子,咱们厂就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,也根本供不上货!”
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。
赵明华和几个总工,围在一旁,脸色同样严肃。
他们打赢了最难的战役,却发现,被挡在了一条看似简单,却无法逾越的鸿沟面前。
产能。
这就是工业。
一个天才的设计,可以解决从0到1的难题。
但从1到100,靠的是整个工业体系的综合实力。
一台莱斯豪尔,是一机厂的荣耀。
此刻,却也成了最大的瓶颈。
“所以,我没打算让它来做所有的事。”
韩栋的声音,一如既往的平静。
他拿起那个完美的行星齿轮,对着光,仔细看着齿面。
“莱斯豪尔,只用来加工对精度要求最高、结构最复杂的太阳轮和内齿圈。至于数量最多的行星齿轮,我们换个思路。”
所有人的视线,都集中到了韩栋身上。
韩栋没有卖关子,他拿出一张图纸,在工作台上展开。
那上面画的,不是什么复杂的机器结构,而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奇怪的,布满了细小油石条的金属头。
“这是……珩磨头?”
王胜平第一个认了出来,但他立刻就皱起了眉。
“韩顾问,珩磨是用来加工孔的,您拿它来加工齿轮?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韩栋反问。
“传统的珩磨,是低压、低速,用来做最终的镜面抛光。
但如果我们把压力和速度提上去,再配上特制的金刚石油石,它就不是抛光,而是切削。”
“强力珩磨!”
赵明华的脑子里,瞬间闪过一个词。
“没错。”
韩栋指着图纸上的珩磨头结构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珩磨头,它的油石条,可以通过内部的锥度机构,向外涨开。
我们可以把它安装在一台普通的车床上,让齿轮旋转,珩磨头伸进齿轮内孔,一边旋转,一边涨开,同时做往复运动。
它的切削,不是靠一个点,而是一个面。
效率,是磨削的五到十倍。”
会议室里,一片惊呼。
用珩磨来加工外齿轮的齿面!
这简直比用线切割做齿轮还要让他们震惊!
“可……可齿形精度怎么保证?”
王胜平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珩磨是靠油石条的自由贴合,它怎么能保证渐开线齿形的准确度?”
这是最致命的问题。
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韩栋,等着他的回答。
韩栋拿起那个用线切割做出来的,还没有经过精加工的齿轮毛坯,又拿起那个用莱斯豪尔磨出来的成品。
“线切割,已经给了我们一个精度达到三到五个丝的,完美的渐开线齿形。
这个齿形,已经足够好了。
它唯一缺的,就是热处理后,表面那层零点零几毫米的脱碳层和微小的变形,以及一个足够光滑的表面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王胜平的脑子飞速转动,一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震。
“所以,强力珩磨的任务,根本不是磨出齿形,而是沿着已经存在的正确齿形,把表面那一层很薄的余量,快速均匀地剥掉。
它就像一个高效率的橡皮擦,把我们不想要的东西擦掉,露出下面最精华的部分!”
所有人恍然大悟!
原来是这样!
他们都陷入了思维定式,以为精加工就是要从无到有地创造精度。
而韩栋,却把整个工艺流程,拆解成了两步。
第一步,用线切割,不计效率地,获得一个最精准的骨架。
第二步,用一种效率最高的方式,给这个骨架抛光!
每一步都看似不合常理,但组合在一起,却成了一套绝杀!
王胜平看着韩栋,除了震惊已经无话可说。
他原以为,自己已经站在了第三层,看懂了韩栋的布局。
可现在他才发现,自己看到的,不过是冰山一角。
这个年轻人的真实实力,究竟是怎样的!
“可我们没有强力珩磨机床。”
赵明华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。
“不需要。”
韩栋把那张珩磨头的图纸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个珩磨头,结构不复杂,我们自己造。
找一台刚性好的旧车床,改装一下液压系统,就能用。
我要的,不是一台昂贵的专用机床,而是一条我们自己能控制的,高效的生产线。”
“我明白了!”
四机厂的总工激动地一拍大腿。
“我们厂仓库里正好有两台当年进口的重型车床,刚性好得很,就是导轨磨损了。
拿来改这个,再合适不过了!”
“这个珩磨头的壳体,我们阳州机械厂能做!”
“里面的油石条,我们来想办法!”
刚刚还压抑的气氛,瞬间被点燃。
一个全新的,以线切割加强力珩磨为核心的齿轮加工方案,就在这个小小的车间里,正式诞生!
而远在宁州的梁思进,还在为自己预判了对手要去搞珩磨,而沾沾自喜。
他不知道,他看到的,只是韩栋故意让他看到的那一层。
当他还在第二层,嘲笑对手舍本逐末的时候。
韩栋,早已经站在了第五层,俯瞰着整个棋局。
这场还没有正式交锋的工业战争,胜负的天平,已经悄然间发生了倾斜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