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星三厂,特种加工车间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臭氧混合的特殊气味。
那台电火花线切割机床旁,围满了人。
周兴国、王胜平、赵明华,还有从各个兄弟厂赶来的总工和技术骨干,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机床的工作台上。
一个巨大的、结构复杂的钢制夹具,被牢牢固定在上面。
夹具的中央,十几块厚达四十毫米的40CrNiMoA合金钢板,被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,被夹具两侧的液压装置施加了巨大的压力,压得严丝合缝。
负责操作的老李师傅,正戴着老花镜,用镊子小心翼翼地,将一片片薄如纸张的紫铜片,塞进每一层钢板的缝隙里。
铜片在灯光下,闪烁着温润的红光。
这个动作,他已经重复了十几遍,每一下都极度专注。
在场的人,都是搞了一辈子机械的行家。
他们都清楚,这个看似简单的叠层,难度有多大。
这十几块钢板,总厚度超过了半米,要保证每一层的平面度和夹紧力的绝对均匀,还要在中间塞进这么多铜片,
稍有不慎,整个叠层就会出现肉眼难见的倾斜,切割精度也就无从谈起。
“准备穿丝。”
老李师傅直起身,长出了一口气,对着旁边的年轻徒弟说。
钼丝从上方的导轮穿下,通过钢板叠层预留的穿丝孔,再由下方的导轮接住、拉紧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周兴国心中紧张万分,他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,表情平静的韩栋。
韩栋只是点了点头。
老李按下了启动按钮。
“滋——”
细微的电火花放电声响起,一股白色的烟雾从切割缝中冒出,高压冷却液形成的乳白色水柱,精准地从夹具上方的喷嘴射出,不断冲刷着加工区域。
机床的步进电机,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,驱动着工作台移动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看着。
切割过程,缓慢得令人发指。
但那根细细的钼丝,却像一把无坚不摧的刻刀,坚定地在厚重的钢板叠层上,走出预设的齿轮轮廓线。
“电流好像有点不稳。”
一个年轻技术员盯着控制柜上的电流表,低声说道。
话音刚落,机床突然发出“嘀嘀嘀”的报警声,切割进程瞬间停止。
所有人的心,都跟着咯噔一下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周兴国急忙凑过去。
老李师傅满脸紧张,飞快地检查着各项参数。
“断丝了!钼丝在中间断了!”
断丝!
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。
这可是最坏的情况。
半米厚的叠层,钼丝在中间断了,想要重新穿丝,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这意味着,这价值不菲的十几块特种钢板,还有耗费的大量工时,全都打了水漂。
车间里的气氛,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王胜平的眉头,也紧紧地锁了起来。
他预想过很多困难,但没想到,第一个坎就来得这么快,这么致命。
“把切割速度降低百分之十,放电脉冲间隔,增加五个微秒。”
韩栋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,不带一丝波澜。
所有人都回头看他。
“韩顾问,这已经断了,再调整参数也没用了啊……”
老李师傅一脸的惋惜和无奈。
“没断。”
韩栋走了过来,他没有看那叠钢板,而是指着控制柜上的一个不起眼的电压表。
“是短路。
中间的切屑没有及时排出来,造成了瞬间短路,机床的保护程序启动了。”
他走到机床旁,对着老李的徒弟说道:
“手动控制,把钼丝往回退两个丝。然后,把冷却液的泵压,再加大零点一兆帕。”
那个年轻的徒弟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师傅。
老李也有些犹豫,回退钼丝,这操作可不常见,万一卡住,那可就真完了。
老李咬了咬牙,对着徒弟一点头。
“听韩顾问的!”
年轻的徒弟连忙操作起来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那根细细的钼丝,在工作台的驱动下,真的从切割缝里,向后退出了一小段距离。
“加大泵压!”
随着韩栋的命令,一股更加强劲的乳白色冷却液,猛地冲进切割缝里。
几秒钟后,一些黑色的、细小的金属碎屑,被从缝隙里带了出来。
“好了,重新开始。”
报警声解除。
当老李再次按下启动按钮,那熟悉的滋滋声重新响起时,整个车间的人,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周兴国这才发觉,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他看向韩栋,那个年轻人只是静静地看着机床的运行数据,
仿佛刚才那个足以让所有人都手足无措的危机,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。
这份从容,这份对设备和工艺深入骨髓的理解,让周兴国心里,最后的一点疑虑,也烟消云散。
而在车间的另一头,那台从捷克进口的TOS大型卧式镗床,也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改造。
几个老师傅正围着一个刚刚吊装上去的,银白色的全新部件,进行着最后的调试。
那是一个高速电主轴。
将一个用于高速旋转磨削的部件,安装到一台以低速、大扭矩镗削为主要功能的重型机床上,这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。
王胜平从线切割那边走了过来,他绕着这台“混血”机床走了一圈,脸上写满了惊叹。
“同轴度怎么样?”
他问负责改装的红星三厂技术员。
“用千分表打过了,主轴的旋转中心和原来镗杆的旋转中心,跳动控制在了一个丝以内。
韩顾问给的这个过渡连接法兰盘的设计,太绝了。”
技术员的语气里,全是佩服。
“开起来试试。”
王胜平说。
一个师傅合上电闸,按下了启动按钮。
“嗡——”
新安装的电主轴开始旋转,发出的不再是老镗床那种沉闷的轰鸣,转速在几秒钟内就攀升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。
然而,伴随着高速旋转,一个问题也出现了。
整个主轴箱,都开始发出了肉眼可见的,高频的震动。
声音中也夹杂了一丝不和谐的共振声。
“不行,振动太大了!”
王胜平立刻叫停。
“这个状态下,别说磨齿了,砂轮装上去自己就得飞出来!”
几个负责的工程师脸色都很难看。
他们为了解决这个安装精度问题,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了。
没想到,最后还是倒在了振动这一关上。
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设计理念的冲突。
镗床追求的是刚性,是稳重。
而高速磨削主轴追求的是动平衡,是轻量化。
硬把两者凑在一起,必然会水土不服。
“是不是动平衡没做好?”
“不可能,这个电主轴出厂前,在专门的动平衡机上校过的。”
“那就是我们的安装支架刚性不够,跟主轴产生了共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