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议论纷纷,却拿不出一个有效的解决方案。
这时,韩栋处理完线切割那边的事情,走了过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绕着机床走了一圈,观察主轴箱体和床身的几个不同位置上,感受着刚才停机瞬间的余振。
然后,他拿起地上的半截粉笔,在主轴箱侧下方,一个相对薄弱的铸铁壁上,画了两个交叉的“X”形。
“在这里,焊两块三角形的加强筋板,厚度三十毫米。”
他指着另一个位置,对那个副总工说道:
“还有这里,主轴的固定螺栓,换成M24的高强度螺栓,拧紧力矩加到三百牛米。”
那个技术员愣住了。
就这么简单?加两块铁板,换几个螺丝?
“韩顾问,我们分析,可能是整个箱体的固有频率有问题……”
“你们的分析没错。”
韩栋打断了他。
“我让你们加的,就是用来改变箱体固有频率的。去吧。”
半个小时后。
当两块焊缝还带着余温的三角形钢板,出现在了主轴箱侧面时,所有人都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,再次启动了机床。
“嗡——”
电主轴再次开始高速旋转。
这一次,那恼人的共振声,消失了。
整个主轴箱稳如泰山,只有电主轴本身发出平稳的运转声。
王胜平呆呆地看着那两块有效的补丁,又看了看韩栋。
他彻底无言了。
理论,谁都懂。
但能在现场,仅凭手感和经验,就精准地判断出共振的节点,并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,一招制敌。
这已经是宗师级的水准了。
……
数百公里外的宁州。
梁思进面前的黑板上,已经被各种方案和推演涂满了。
那个由模具厂老师傅老张提出的线切割方案,被放在了最核心的位置。
但在它的周围,画满了红色的叉和问号。
“不行!梁总工,这个方案我们推演过了,行不通!”
宁州第一通用机械厂的总工,将一本写满了计算公式的本子拍在桌上。
“我们根本保证不了叠层精度。
还有那个铜片,我们试了,导电是好了,可铜太软,高压夹紧下会变形,反而影响了层间的平行度!”
“热处理也是个大问题!”
另一个专家接着说。
“线切割出来的齿轮毛坯,表面有一层硬脆的放电变质层,必须先用喷砂或者电解抛光去掉。
可去掉多少,怎么保证均匀,我们根本没有经验。
一旦处理不好,后续的淬火,百分之百会开裂!”
“还有成本!
梁总工,钼丝、电费、还有那加工效率,一个齿轮的成本,比我们找外协单位用滚齿机做,要贵五倍!
这要是批量生产,厂子都得被拖垮!”
一句句反驳,一声声质疑,砸在梁思进的头上。
他知道,这些人说的,都是对的。
他能推演出韩栋的思路,但他和他的团队,却无法复制出韩栋解决问题的每一个细节。
那个铜片,为什么在韩栋那里能行,在他们这里就不行?
那个线切割,为什么韩栋敢用,他们却连最基础的工艺参数都摸不索?
差距,就在这些细节里。
而这些细节,恰恰是决定成败的关键。
“都别吵了!”
梁思进站起身,在房间里来回踱步。
他知道,模仿和跟随的这条路,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再这么钻牛角尖下去,别说半年,就是一年,他们也拿不出合格的齿轮。
而滨江那边,不会给他们这么多时间。
必须换一条路!
一条完全不同的路!
他的视线,落在了墙角。
那里,堆放着一卷卷泛黄的旧图纸。
那是他让小李从各个厂的资料库里,翻出来的五十、六十年代的老古董。
大部分是仿制苏联矿山机械的图纸。
这些东西,在引进了德国技术后,早就被当成垃圾,扔进了仓库。
梁思进走过去,从一堆图纸里,抽出了一张最大的。
那是一台苏联KT-5型采煤机的行星齿轮减速器的总装图。
图纸上的设计,和他手里那份精密的德国图纸,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产物。
巨大的齿轮模数,粗壮的传动轴,笨重得像坦克一样的箱体。
每一个零件,都透着一股不计成本、简单粗暴的暴力美学。
“梁总工,您看这个干嘛?
这都是淘汰了几十年的老掉牙了……”
小李不解地问。
梁思进没有理他。
他的手指,在那粗糙的图纸上,缓缓划过。
他看懂了。
他看懂了苏联设计师的思路。
精度不够,就用更大的尺寸和更厚的材料来凑。
动平衡不好,就干脆把所有零件都做得无比笨重,用绝对的质量来压制震动。
传动效率低,就用功率更强大的电机来硬顶。
这是一种和德国人的精巧、高效截然不同的设计哲学。
它不先进,甚至很落后。
但是,它有效!它可靠!
而且,它对加工设备的要求,低得令人发指!
一个疯狂的念头,在梁思进的脑海里,轰然炸开。
为什么一定要去追赶滨江的精度?
为什么一定要在一条自己不擅长的赛道上,跟一个天才去赛跑?
我们可以打一场不同的竟备战!
“小李!”
“在!”
“把我们之前测绘的那份德国EBZ-160的图纸,给我拿过来!”
梁思进将那张巨大的苏联图纸,和那张同样巨大的德国图纸,并排铺在了地上。
一边,是粗犷的苏维埃重工业风。
一边,是精密的德意志工业艺术品。
在场的所有专家,都看傻了,完全不明白梁总工到底要干什么。
“我们不跟滨江比谁的齿轮做得更精。
而是跟他们比谁的掘进机,先从车间里开出来!”
他指着地上的两张图纸。
“从今天起,我们不仿德国人了!
我们用苏联的结构,德国的材料和热处理工艺,再结合我们自己的理解,搞一个我们宁州自己的东西!
用苏联的行星架,配上我们能做出来的最好的7级精度齿轮!
用德国的液压马达,去驱动苏联设计的行走履带!
滨江想用巧劲,以点破面。
那我们,用最强的体系能力,用绝对实力,堂堂正正地碾压过去!”
所有人都被梁思进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,给震得脑子一片空白。
这是……
这是要搞一个缝合了苏联和德国技术的怪物出来?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