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。
滨江第一机床厂,金工车间。
此刻挤满了人,所有的机器都停了。
车间中央,五十件刚刚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的齿圈,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铺着干净帆布的长条工作台上。
齿面经过高频淬火,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青黑色。
张鲁生就站在这排齿圈前,他眼窝深陷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
他的身旁,是滨江市一机厂总工王胜平,和齿轮车间的老师傅胡兴华,还有厂里所有参与了这场战役的工程师和骨干。
没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只是看着,看着这五十件凝聚了他们全部心血的东西。
这一个月,整个一机厂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些零件上。
为了解决高频炉功率不够的问题,热处理车间的老师傅们,硬是把两个老旧的线圈拆了,重新绕线,并联在一起,试验了十几次,烧坏了不知道多少根保险丝,终于让炉温稳定在了淬火要求的区间。
为了保证7级精度,胡兴华带着几个最得意的徒弟,住在了机床旁边。
那台苏联产的53A滚齿机,被他们拆了又装,装了又拆。
导轨用最细的研磨膏,靠着人手,一寸一寸地重新研磨。
主轴箱的间隙,用薄如蝉翼的铜皮一点点地垫,调到了出厂时的标准。
没有合适的滚刀,胡兴华就翻出库房里压箱底的,几十年前从捷克进口的高速钢刀条,在砂轮机前站了三天三夜,亲手磨出了三把滚刀。
磨得眼睛都花了,手指被火星烫出了泡,也不肯停下。
五十件齿圈,他们报废了三十多件。
每一次报废,都意味着离最后的期限又近了一步。
车间里机器几乎没有停过。但没有一个人退出。
张鲁生这一个月,没回过一次家。
他就睡在车间的办公室里,那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上。
他看着这帮工人,从最初的绝望和麻木,到被逼出骨子里的血性,再到此刻,一个个虽然疲惫不堪,却满怀期待。
他知道,一机厂,活过来了。
“厂长,他们……该来了吧?”
一个月的时间,王胜平像是老了十岁。
张鲁生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,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两点。
“快了。”
话音刚落,车间大门口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。
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,停在了院子里。
车门打开,刘卫东从副驾驶上走了下来,他身后,跟着两个穿着崭新工装,表情严肃的年轻人。
张鲁生整了整衣领,快步迎了上去。
“刘主任。”
他伸出手,语气前所未有的谦恭。
刘卫东握了握他的手,没有多余的寒暄,目光越过张鲁生,直接投向车间中央的那排齿圈。
“张厂长,东西呢?”
“在里面,都准备好了。”
张鲁生侧身让开路。
刘卫东领着两个年轻人,走进了车间。
那两个年轻人,一个二十五六,一个看起来更小,也就二十出头。
他们一进车间,没有看周围的人,径直走到了那五十件齿圈。
“开始检测吧。”
在张鲁生的引导下,一行人,簇拥着那两个年轻人,走向检验室。
一机厂的工人们,远远地跟在后面,把检验室的门口围得水泄不通。
一机厂的检验室,被打扫得一尘不染,从瑞士进口的齿轮测量仪,擦得锃亮,洛氏硬度计的压头,换了新的。
两个年轻人没有说话,开始干活。
他们没有全检,而是从五十件齿圈里,随机抽了二十件出来。
戴白手套的那个,负责测量。
他将第一件齿圈固定在测量仪上,调整测头,开始检查齿形、齿向、齿距。
仪器上的指针,轻微地摆动。
检验室里,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细微声响。
张鲁生和王胜平站在最前面,心中无比忐忑,生怕出了什么差错。
“齿形公差,七级。”
“齿向公差,七级。”
“齿距累积公差,七级。”
年轻人一边测量,一边报出数据。
合格!
人群后面,开始出现骚动。
“别出声!”
张鲁生回头低喝了一句。
另一个年轻人,则负责检查材料和热处理。
他拿起第二件被抽中的齿圈,拿到砂轮机上,小心地切下了一个小角。
然后,他拿着这个小样,走到那台洛氏硬度计前。
制备样品,安放,加载,保荷,卸载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地盯着硬度计的表盘。
“HRC,60。”
年轻人报出数字。
合格!
“再测两个点。”
刘卫东突然开口。
年轻人点了点头,又在样品的另外两个位置,打了两个点。
“HRC,59。”
“HRC,61。”
全部在HRC58到62的公差范围内!
胡兴华有些恍惚,为了这个均匀的硬度,他们报废了十几件淬裂的齿圈!
二十件样品,从几何精度到热处理硬度,全部检查完毕。
两个年轻人走到刘卫东面前汇报。
“刘主任,抽检的五件样品,所有指标,全部符合图纸要求。”
“全部合格!”
检验室门口,一机厂的工人们,压抑已久的情绪,瞬间爆发!
“成了!我们成了!”
“合格了!全都合格了!”
年轻的工人,把手里的帽子扔向空中。
几个老师傅,抱在一起,老泪纵横。
张鲁生热泪盈眶,他一把抓住身旁的门框,才勉强站稳。
总算是挺过来了!
刘卫东脸上也露出了笑容,他走到张鲁生面前,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张厂长,辛苦了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……”
张鲁生嘴唇哆嗦着。
“韩顾问让我给您带个话。”
刘卫东继续说道。
“回去准备一下,明天上午九点,工业联盟办事处三楼会议室开会,正式办理你们一机厂入盟的手续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