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清晨。
滨江第一机床厂,那座沉寂了许久的厂区广播,突然响了起来。
不是往常那种有气无力的通知,也不是单调的报时音乐,而是一首激昂的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。
“嘿!咱们工人有力量!嘿!每天每日工作忙……”
嘹亮的歌声,穿透清晨的薄雾,回荡在厂区的每一个角落。
住在厂区家属院的工人们,被这久违的歌声惊醒。
他们推开窗户,探出头,脸上满是诧异。
“这是……厂里的广播?”
“出什么事了?怎么大清早放这个?”
金工车间里,胡兴华和几个老师傅一夜没睡。
他们围着那台擦得锃亮的53A滚齿机,一遍遍地用手抚摸着冰冷的机床。
这台老伙计,没给他们丢脸。
听到广播里的歌声,胡兴华浑浊的眼睛里,泛起了一层水花。
他知道,厂长要出门了。
张鲁生站在办公室的穿衣镜前,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。
他没有穿那身工装,而是换上了一套压在箱底许久的深灰色中山装。
衣服有些旧了,但熨烫得笔挺,没有一丝褶皱。
他将最上面的一颗风纪扣,扣得严严实实。
镜子里的张鲁生,头发白了不少,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,但那双眼睛,却不再是前些日子的灰败和空洞。
“厂长!”
总工王胜平推门进来,激动不已。
“都安排好了?”
张鲁生没有回头,声音沉稳。
“都安排好了。家属院那边,让食堂今天中午加两个菜,有肉!预祝开门红!”
王胜平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厂里已经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。
张鲁生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,让工人们把车间都打扫干净。”
他没说去干什么,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
当张鲁生走出办公楼时,楼前的小广场上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站满了人。
没有谁组织,工人们自发地从车间、从家属院赶了过来。
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,形成了一条通往厂门口的道路。
张鲁生走到胡兴华前,停下脚步。
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,对视着。
“厂长……”
胡兴华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张鲁生伸出手,紧紧地握住了胡兴华那双布满油污和老茧的手。
“老胡,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!”
胡兴华的眼泪再也忍不住,流了下来。
“厂长,您……您多保重!”
这句多保重,包含了太多,有期盼,有嘱托,也有一丝未知的忐忑。
张鲁生点了点头,松开手,迈开步子,朝着厂门口走去。
他没有回头,但他能感觉到,身后那成百上千道视线,汇聚在他的背上,沉甸甸的,却也给了他无穷的力量和底气。
广播里,歌声依旧。
“盖成了高楼大厦,修起了铁路煤矿,改造着旧社会,建设着新……”
……
滨江路三十七号,工业联盟小楼。
今天的气氛,格外不同。
院子里停的车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。
除了各个工厂的解放卡车,还多了好几辆崭新的上海牌轿车。
张鲁生从一机厂那辆伏尔加车上下来时,第四机床厂的厂长马耀明,正站在门口抽烟。
看到张鲁生,马耀明愣了一下,随即掐灭了烟头,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。
“老张!你可算来了!”
他走过来,直接给了张鲁生一个熊抱,用力地在他背上拍了拍。
“老大哥好样的!真给咱们滨江的机床行业长脸!那个齿圈,干得漂亮!”
这突如其来的热情,让张鲁生有些无所适从。
他记得很清楚,上一次来,马耀明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个头。
“马厂长……”
“还叫什么马厂长!叫马老弟!”
马耀明勾住他的肩膀,亲热地往里走。
“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搅勺的兄弟了!走走走,大家伙儿都等着你呢!”
大厅里,锅炉厂的杨德忠、重机二厂的吴建国,钢铁厂的杨胜利,还有其他几个联盟厂的厂长,都围了上来。
“张厂长,恭喜恭喜!”
“老张,你们一机厂这回是真牛!那活儿干得,没话说!”
一张张热情的笑脸,一句句发自内心的赞叹,让张鲁生感觉像是回到了从前。
他不再是那个被无视、被冷落的局外人。
他凭着那五十件合格的齿圈,赢回了所有人的尊重。
“刘主任在三楼会议室等着呢,市工业局的汤局长也来了。”
杨德忠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。
张鲁生的心,猛地提了起来。
汤局长都亲自来了。
今天的这个会,分量比他想象的还要重。
三楼会议室。
长条形的会议桌旁,坐满了人。
滨江工业联盟所有核心成员厂的厂长、总工,悉数到场。
工业局局长汤宏远,坐在主位旁,表情严肃。
当张鲁生在刘卫东的指引下走进会议室时,所有的交谈声都停了下来。
几十道视线,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这一次,这些视线里,再没有了看热闹和冷漠。
而是充满了审视和认可。
会议室的门,被轻轻推开。
韩栋走了进来。
他还是那身干净的灰色呢子大衣,表情平静,径直走到了主位上坐下。
先是跟汤宏远握手示意。
整个会议室,瞬间安静下来。
韩栋环视了一圈,最后,他的视线落在了局促地站在门口的张鲁生身上。
“张厂长,坐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空着的一个位置。
那个位置,是特意为张鲁生留的。
张鲁生浑身一震。
他看着那个位置,又看了看韩栋,迈开有些僵硬的腿,走过去坐了下来。
“人到齐了,开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