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江路三十七号,工业联盟的三层小楼。
年味儿还没散干净,院子里已经停满了来自各个工厂的解放牌卡车。
工人们正吆喝着号子,把一箱箱贴着封条的零部件装车、卸货,汗珠子在倒春寒的空气里发出白色的热气。
一楼大厅,更是一片繁忙。
几十个穿着不同厂服的技术员,正围着几张用长条桌拼起来的巨大工作台,唾沫横飞地争论着。
“不行!这个油路走向肯定不行!转角太多,压力损失太大,到时候液压泵的功率得白白浪费掉一成!”
一个来自阳州机械厂的技术员,把手里的铅笔敲得桌子砰砰响。
“你说的轻巧!不这么走,管路就要跟传动轴打架!你给我想个地方出来?”
滨江重机厂的老师傅也不甘示弱,指着图纸上一个狭小的空间,吹胡子瞪眼。
“可以从上面绕!把这几个固定支架的位置改一下……”
“那强度就不够了!刀盘一啃上硬石头,整个机架都得震散架!”
类似的争吵声,在大厅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。
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上,没有半分不耐烦,全是解决问题前的亢奋和专注。
墙上那张写着“团结协作,攻坚克难”的白纸,已经被各种新贴上去的图表和数据挤得快要看不见了。
二楼的办公室里,更是连轴转的战场。
电话铃声就没停过,刘卫东和杨东伟两人,一人守着一部电话,嗓子都快喊哑了。
“喂,锅炉厂吗,我是刘卫东。你们那批法兰盘什么时候能好,重机二厂那边等着用法兰盘装刀盘呢!
什么,缺钢材?我马上给钢厂打电话协调!”
刘卫东刚挂了电话,杨东伟那边的另一部又响了。
“对,我是杨东伟!
钱厂长,你们重机厂那批行星齿轮减速器做得不错,阳州那边反馈回来的数据很好,精度和强度都达标了!
告诉车间的同志们,这个月的奖金,韩顾问说再加一成!”
放下电话,杨东伟灌了一大口凉透了的浓茶,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生产进度表,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标记。
“阳州那边,压力补偿阀的试制怎么样了?”
杨东伟揉着太阳穴,问旁边的刘卫东。
“别提了!”
刘卫东一说这个,整个人都兴奋起来,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。
“刚才赵总工亲自打来的电话,说石丰年,那个八级钳工,硬是靠着手上的功夫,把那个公差只有三个微米的阀芯给磨出来了!
送去检验,误差只有两个微米!两个微米啊!”
“真的?!”
杨东伟猛地站了起来,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差点摔在地上。
“千真万确!赵总工在电话里激动得都快哭了!他说最硬的骨头啃下来了,整个液压系统的心脏算是保住了!
现在阳州那边士气冲天,说要一个月内,把整个泵站都给攒出来!”
“好!太好了!”
杨东伟激动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。
“马上把这个消息通报给所有项目组!让大家都看看!只要肯下功夫,就没有咱们干不成的事!”
整个联盟小楼,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,都弥漫着一股昂扬向上的气息。
每一个人,都在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拼命,每一通电话,都可能带来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。
这种热火朝天的氛围,与死气沉沉的一机厂,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张鲁生就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那栋三层小楼,门口进进出出的卡车和人群,让他内心五味杂陈。
张鲁生深吸一口气,他抬手仔细地整理了一下那身中山装,把最上面一颗扣子,扣得严严实实。
这是他最后的,也是仅有的一点体面。
他穿过马路,朝着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大门走去。
刚一踏进院子,那股扑面而来的喧嚣和活力,就让他感到一阵窒息。
他下意识地想挺直腰杆,却发现自己早已没了那份底气。
大厅里的人,没人注意到他这个不速之客。
所有人都太忙了,忙到没时间抬头看一眼。
张鲁生站在门口,像一个走错地方的乡下亲戚,局促不安。
他看到了杨德忠。
那个以前在他面前总是点头哈腰,说话都不敢大声的锅炉厂长,此刻正站在楼梯口,指挥着几个技术员搬运图纸,意气风发,声音洪亮。
“老杨……”
张鲁生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厉害。
杨德忠似乎没听见,转身就要上楼。
“杨德忠同志!”
张鲁生急了,往前抢了两步,声音也大了几分。
这次,杨德忠听见了。
他回过头,看到张鲁生时,脸上闪过一抹惊讶之色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
“是张厂长啊。”
他点了点头,语气很客气,但那种客气,是平级之间,甚至是对待一个普通来访者的客气。
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下级对上级的恭敬和拘谨。
“我……我来找韩顾问。”
张鲁生艰难地开口。
“韩顾问?”
杨德忠扶了扶眼镜,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不巧,他正在和传动组的几个总工开技术会,讨论减速器的优化方案。
您有急事吗?”
“有,有急事。”
张鲁生连忙点头。
“关于我们厂……我想当面跟韩顾问谈谈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
杨德忠沉吟了一下,指了指大厅角落里的一排长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