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您可能要等一会儿了。
这个会很重要,估计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。
或者我等会儿转告给刘卫东主任也一样。”
这是在下逐客令了。
张鲁生心里一凉。
他听懂了杨德忠话里的意思。
他张鲁生,已经没有资格直接去见韩栋了。
“我等,我等他。”
“那行,您坐。”
杨德忠没再多劝,点了下头,便转身匆匆上了楼,找刘卫东汇报去了。
从头到尾,他都没有说一句倒杯水之类的客套话。
不是杨德忠不懂礼貌,而是他真的太忙了,忙到没时间在一个已经无关紧要的人身上,浪费哪怕一分钟。
张鲁生僵硬地走到那排光秃秃的木头长椅上坐下。
冰冷的木板,透过单薄的裤子,把寒气传到他身上,让他从里到外都感到一阵冰凉。
等待,是最磨人的。
大厅的门不断地被推开,又关上。
每一个进来的人,都让张鲁生的心揪紧一次。
他看到了第四机床厂的厂长马耀明,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,一口一个“张大哥”的胖子,现在红光满面,走路都带风。
他和一个技术员勾肩搭背地走进来,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。
“那批齿轮做废了就做废了!怕什么!就当是给技术改造交学费了!
告诉车间,这个月的奖金照发!咱们现在不差这点钱!”
钱福生一眼就瞥见了角落里的张鲁生。
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迅速收敛,只是冲他这边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便径直走向了二楼。
那眼神里,没有了往日的崇拜和热情,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。
张鲁生的心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没过多久,重机二厂的吴建国也来了,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单据,正跟身边的助理兴奋地说着什么。
“江南市的新订单!三十台!这下咱们厂的生产任务,直接排到年底了!
赶紧让车间三班倒!人手不够就去跟联盟申请,从别的厂借调!”
吴建国根本就没看见张鲁生,或者说,他的眼里,已经看不到张鲁生这个人了。
他兴冲冲地从张鲁生面前走过,脚步快得像是在小跑。
张鲁生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他想起了当初联盟成立时,吴建国也曾找过他,希望他这个老大哥能牵头,但他当时是怎么说的。
“老吴啊,你们别瞎折腾了。小孩子胡闹,成不了气候的。”
现在,那个成不了气候的胡闹,正在创造滨江工业的奇迹。
而他这个自诩为老大哥的人,却成了最大的笑话。
他听到旁边两个年轻技术员在低声交谈。
“听说了吗?阳州那个八级钳工,太牛了!三个微米的公差,硬是用手给磨出来了!”
“韩顾问的图纸也神了!他怎么就算得那么准,知道这个极限就是三个微米,多一分不行,少一分也不行?”
“这就是天才啊!咱们跟着韩顾问干,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技术,现在一个个都给攻克了!”
这些话,让张鲁生心痒难耐。
五轴联动……
他当初就是为了这个项目,厚着脸皮来找韩栋,结果被一句没空给打发了。
他当时觉得是奇耻大辱。
现在他才明白,那不是羞辱,那是事实。
在人家那个攻克掘进机核心技术,挑战微米级加工精度的宏大布局里,他那个还停留在图纸上的五轴联动项目,根本就排不上号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大厅里的人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
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张鲁生久违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期望。
他坐在这里,与这整个沸腾的世界,格格不入。
就像一块被时代洪流冲刷到岸边的顽石,冰冷孤寂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江奔腾而去。
终于,二楼会议室的门开了。
几个工程师率先走了出来,脸上带着疲惫,但更多的是兴奋。
他们一边下楼,一边还在激烈地讨论着。
“所以,行星齿轮的模数还得加大!强度必须留出百分之三十的冗余!”
“材料也要换!不能再用普通的40铬了,必须上调质处理的40铬镍钼!”
张鲁生猛地抬起头,盯着那个门口。
他站了起来,因为坐得太久,双腿有些发麻,身子晃了一下。
一个穿着干净的灰色呢子大衣的年轻人,最后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。
是韩栋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一边走,一边还在听身边的阳州冶金厂总工郑守仁说着什么。
韩栋走下楼梯,他的视线随意地扫过整个大厅,在张鲁生的身上,停留了不到半秒钟。
那眼神里,没有惊讶,没有嘲讽,也没有任何情绪。
平静得,就像是看到了大厅里的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
然后,他便移开了视线,没有停下脚步,径直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,似乎准备去院子里的试运行车间看看。
无视,比拒绝更伤人,比嘲讽更诛心。
张鲁生浑身的血液,在那一瞬间,仿佛都凝固了。
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,离他越来越远。
终于,张鲁生追了上去。
“韩,韩栋同志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