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几个月前，滨江工业联盟成立之初，滨江市锅炉厂的厂长杨德忠层亲自登门拜访，邀请一机厂加入。
他张鲁生是怎么说的？
“我们一机厂，是市里的标杆企业，有自己的技术储备和销售渠道，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。
你们几个困难户抱团取暖，我们精神上支持。”
他当时说得客气，心里却满是不屑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，带着几个效益低下的破落户，就想整合滨江的工业？
简直是天方夜谭！
他张鲁生执掌一机厂十几年，什么风浪没见过，怎么可能去听一个年轻人的指挥。
可现实是，联盟不但没散伙，反而搞得风生水起。
特别是和阳州合作的那个掘进机项目，连省里都惊动了。
联盟内部的订单互相消化，外部的订单也纷纷而至。
以前那些上门求着他给点零活干的厂长，现在一个个都成了红人，见他都只是点点头，客气中透着疏远。
而他引以为傲的一机厂呢？
老客户被联盟用更低的价格、更快的交货期抢走了。
新的订单，因为技术落后，根本竞争不过人家。
厂里的流动资金越来越紧张，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，更别提什么年终奖。
张鲁生的心里，又悔又恨。
就在这时，桌上的红色电话机，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，把张鲁生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。
他拿起电话，语气有些不耐烦。
“喂，哪位？”
“张鲁生同志吗？我是工业局汤宏远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。
张鲁生的心，咯噔一下沉到了底。
“汤……汤局长，您好！”
他瞬间坐的笔直，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谄媚和紧张。
“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汤宏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好的好的，我马上到！”
没等张鲁生再说什么，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。
张鲁生握着话筒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他知道，躲是躲不过去了，该来的，终究还是来了。
……
滨江市工业局。
局长汤宏远的办公室里，烟雾缭绕。
他面前的办公桌上，摆着两份报表。
一份是滨江工业联盟年前提交的生产总结，上面罗列着各项喜人的数据，产值、利润、技术改造项目，每一项都用红笔画了出来。
另一份，则是滨江第一机床厂的，数据惨淡得让人不忍直视，产值同比下降百分之二十，利润更是直接变成了负数。
汤宏远拿起那份一机厂的报表，看了许久，最后重重地把它摔在了桌上。
“咚咚咚。”
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张鲁生推门而入，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。
“汤局长，您找我。”
“坐。”
汤宏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自己却没有坐下，而是走到了窗边，背对着张鲁生。
张鲁生局促地在椅子上坐下，只坐了半个屁股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等着汤宏远的训话。
办公室里一片沉默，只有钟表在滴答作响。
这种沉默，比直接的批评更让人煎熬。
张鲁生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。
“鲁生同志，你在一机厂当厂长多少年了？”
许久，汤宏远才开口问道。
“报告汤局长，快十五年了。”
“十五年……”
汤宏远转过身，缓缓走到办公桌前，拿起了那份惨淡的报表。
“十五年，你就给我交上来这么个东西？”
他把报表扔到张鲁生面前。
“产值下降百分之二十，利润负三万七千块！
库房里积压的机床，能从你办公室排到厂门口！
工人的工资，下个月还有着落吗？”
汤宏远厉声质问道。
“汤局长，您听我解释。”
张鲁生连忙站起身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主要是市场大环境不好，全市的行业都不景气。
而且……而且我们厂设备老化严重，历史包袱重，实在是……”
“别跟我说这些！”
汤宏远一摆手，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市场不好，设备老化，包袱重？
第四机床厂的设备比你们新，还是锅炉厂的包袱比你们轻？
重机二厂在加入联盟之前，都准备申请重组了！可你看看人家现在！”
汤宏远拿起另一份报表，在张鲁生眼前晃了晃。
“第四机床厂，马耀明的厂子，去年第四季度的产值，比你们一机厂半年的都高！
联盟内部的订单协调，让他们厂的设备利用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！
他们正在跟着韩栋同志搞技术改造，准备上一条柔性生产线！
重机二厂，吴建国那个厂，以前是烂泥扶不上墙。
现在呢？承接了掘进机项目里刀盘的加工任务，整个厂子都盘活了！
工人的奖金，比你们厂长的工资都高！
张鲁生，你告诉我，这是为什么？”
汤宏远盯着他，目光锐利。
“是人家比你聪明，还是人家的工人比你的工人更能干？”
张鲁生被问得哑口无言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嘴唇动了动，想说点什么，却当场哑然。
汤宏远坐回椅子上，语气缓和了一些，但失望之情溢于言表。
“鲁生啊，几个月前，韩栋同志委托刘卫东同志去找过你，邀请你们一机厂加入工业联盟。
当时，你是怎么回复的？”
张鲁生头埋得更低了。
“说我们厂情况比较特殊，就不参与了。”
“情况特殊？”
汤宏远冷笑一声。
“我看是思想僵化，故步自封！
你们一机厂，顶着个第一的名头，就真以为自己是行业老大哥了？
看不起那些困难企业，觉得跟他们合作是拉低了自己的身份？
现在呢？人家都坐上汽车了，你还在原地推着那辆破自行车，连链子都掉了！”
这番话，说得极其不客气，几乎是把张鲁生的脸皮给撕下来了。
张鲁生羞愧不已，悔恨、不甘，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。
“我听说，年前阳州矿业局和市里来给联盟慰问，送了不少奖励。
联盟自己还给每个工人都发了年终奖，最少的都有五十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