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首的那个,国字脸,神情严肃,穿着一身板正的蓝色中山装。
正是红星三厂的一把手,厂长周兴国。
跟在他身后的,是个戴着眼镜,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。
是厂里的书记吕志刚。
“周……周厂长?吕书记?”
韩蕊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。
在她的记忆里,这两位可是厂里说一不二的大人物,平时在厂区里远远看到,工人们都得立正站好。
他们怎么会找到自己家里来?
“是韩蕊吧?都长成大姑娘了。”
周兴国脸上挤出一丝笑容,虽然努力想表现得和蔼,但常年当领导的威严还是让他显得有些僵硬。
“韩栋同志在家吗?”
吕志刚扶了扶眼镜问道。
“在,在的!哥!”
韩蕊连忙朝屋里喊了一声,侧身让开路。
“厂长,书记,快请进!”
韩栋从厨房里走出来,手上还沾着鱼鳞。
看到门口的两人,他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周厂长,吕书记。”
“小韩啊,我们俩不请自来,没打扰你们兄妹俩过年吧?”
周兴国一边说着,一边和吕志刚走进了屋子。
这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,瞬间就因为这两位大人物的到来,显得拥挤不堪。
“快请坐。”
韩栋拿来了屋里仅有的几把木椅子。
韩蕊回过神来,手忙脚乱地找出两个搪瓷杯,倒了两杯热水端了过去。
周兴国和吕志刚的到来,在平静的家属院里炸开了锅!
住在对门的张婶,刚把饺子下锅,听见动静,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。
当她看到周兴国和吕志刚走进韩栋家时,手里的锅铲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“我的天老爷!厂长和书记都来了!”
她顾不上锅里的饺子,转身就冲出厨房,对着楼道里其他人说道:
“快来看啊!周厂长和吕书记,去韩栋家拜年了!”
这一嗓子,威力不亚于在院子里放了个一百响的大地红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扇扇房门接连打开,一颗颗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。
“啥?厂长来了?”
“真的假的?张婶子你没看错吧?”
“错不了!书记也来了!我亲眼看见的!”
整个筒子楼都沸腾了。
工人们一辈子,能见到最大的官就是车间主任。
厂长和书记,那是天一样的人物。
别说亲自上门,就是能在路上跟他们说句话,都够吹半年的。
现在,这两位厂里的最高领导,竟然在大年三十,亲自登门拜访一个已经离职的学徒工?
之前关于韩栋在外面发了大财、当了大官的传言,在这一刻,被彻彻底底地证实了!
楼下院子里,还没散干净的人群又重新聚集起来,一个个仰着脖子,看着韩栋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议论声嗡嗡作响。
“乖乖,韩家这小子,是真的出息了!”
“何止是出息了,这是要当咱们滨江市的状元郎了!”
“以前还觉得他是瞎胡闹,现在看看,咱这眼光,跟人家比就是个屁!”
屋子里,周兴国和吕志刚局促地坐在木椅子上。
他们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屋子,心里也是感慨万千。
谁能想到,搅动了整个滨江工业格局的人物,就是从这么个地方走出去的。
“小韩同志,你现在可是咱们滨江市的大名人了!”
吕志刚喝了口热水,开口说道。
“我和老周今天来,一是代表厂党委,感谢你为三厂做的贡献。
那笔年终奖,让全厂工人都过上了一个肥年啊!
二是,来跟你取取经。”
周兴国也接话道:
“是啊,韩栋同志。
咱们三厂现在虽然加入了联盟,日子好过了不少。
但跟重机厂、化工厂他们比,还是底子薄。
你看,咱们厂下一步,该往哪个方向发展?”
两位领导姿态放得极低,完全是一副请教的模样。
韩栋给他们续上热水。
“三厂的设备虽然老旧,但钳工和车工的底子还在。
联盟下一步要扩大产能,很多零部件都需要外协加工。
三厂可以承接这一部分业务。”
“这个好!这个好!”
周兴国一拍大腿。
“我们就是人多,设备多,就怕没活干!”
韩栋话锋一转。
“不过老设备,老工艺,效率太低。
年后,我会让联盟的技术组到三厂去,做一条生产线改造。”
“没问题!”
吕志刚立刻表态。
“管理上的事,我来抓!谁要是拖后腿,我第一个不答应!”
三人正说着,门又被敲响了。
韩蕊打开门,只见张婶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,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。
“栋子啊,你张婶也没啥好东西,这是刚出锅的饺子,牛肉白菜馅的,趁热吃!”
她一边说,一边眼角余光不住地往屋里瞟,看到周兴国和吕志刚,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。
“张婶,太客气了。”
韩栋起身接过饺子。
张婶把盘子塞到韩栋手里,身子却不走,凑过来压低声音说:
“那个……栋子啊,你看我那个侄子,在二车间干活也挺卖力的,就是人老实,不会说话,你看能不能……跟厂长提提?”
有了张婶带头,后面的邻居们再也按捺不住了。
住在楼下的李师傅,提着一瓶舍不得喝的西凤酒上来了。
“韩栋,李叔知道你现在是干大事的人,不缺这个。
这是叔的一点心意,你爸在的时候,就爱喝这个。”
东头住的王家嫂子,端来了一碗刚炖好的红烧肉。
“孩子,尝尝嫂子的手艺!
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,可得吃好点,别把身子累垮了!”
西边住的孙大爷,拿来了两根自家地里种的大葱和几头紫皮大蒜。
“没啥值钱的,就是个新鲜!听说你们这些用脑子的人,得多吃葱蒜!”
一时间,韩栋家这小小的门槛,快要被踏破了。
饺子、烧肉、炸丸子、自家腌的咸菜、舍不得吃的鸡蛋……
各种各样的新年吃食,流水一样地送了进来。
原本空荡荡的桌子上,瞬间堆得满满当当。
每个人送东西来的时候,都会想方设法地跟韩栋套近乎,话里话外,都带着各种各样的请求。
“栋子,我家那小子明年就初中毕业了,你看能不能给安排进厂里当个学徒?”
“韩栋哥,我对象在纺织厂,效益不好,你们联盟还招不招人啊?”
“栋子,听说市里给你分了新房子?
我们家这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,一下雨就漏,你看能不能跟厂里反映反映……”
周兴国和吕志刚坐在屋里,看着这番景象,面面相觑,哭笑不得。
他们当了一辈子厂领导,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场面。
这哪是拜年。
韩栋对这些请求,处理得滴水不漏。
他收下吃食,这是邻里间的人情,不能驳了面子。
但对于各种请求,他却一个都没有当场答应。
“王叔,招工的事,得按厂里的规定走。联盟以后会公开招考,有本事不怕没饭吃。”
“联盟现在缺的是技术工人,纺织厂的工种不对口。不过以后产业多了,会有机会的。”
“孙大爷,分房子的事是厂里统一安排,我说了不算。不过我会把大家的情况向周厂长反映。”
他的回答,既没有把话说死,给人留了念想,又守住了自己的原则底线,不乱开一个口子。
邻居们虽然没得到肯定的答复,但见韩栋态度温和,还当着厂长和书记的面替他们说了话,也都心满意足地离开了。
人潮终于散去。
周兴国和吕志刚和韩栋探讨了许久之后,也起身告辞。
临走前,周兴国握着韩栋的手,重重地说道:
“韩栋,三厂的未来,就拜托你了!”
送走所有人,韩栋关上门。
屋子里,终于又恢复了安静。
韩蕊看着满桌子的东西,还有空气中混合的各种食物香气,感觉像做了一场梦。
“哥,他们……”
“穷在闹市无人问,富在深山有远亲。”
韩栋看着桌上的东西,语气平淡。
“以后这种事,会越来越多。”
他拿起那盘已经有些凉了的饺子,递给韩蕊。
“吃吧,别浪费了邻里的心意。”
韩蕊接过盘子,捏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。
牛肉白菜馅,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。
可不知为何,今天的饺子,吃起来却和以往任何时候,都不一样了。
窗外,夜幕降临,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。
新的一年,就要到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