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4年,正月初七,滨江市火车站。
站台上人头攒动,南来北往的旅客裹着厚重的冬衣,在料峭的春寒里汇成一股股人流。
绿皮火车缓缓进站,白色的蒸汽弥漫开来,模糊了送行人的视线。
“哥,我走了。”
韩蕊穿着一件新买的棉服,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,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。
“到了学校就安顿下来,缺什么就发电报回来。”
韩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,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塞给她。
“钱带好。”
“哥,你给的已经够多了……”
“拿着,别分心,专心复习。
清华的门槛高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”
韩蕊点点头,把话咽了回去,她攥着口袋里厚实的信封,心里沉甸甸的。
“呜——”
汽笛长鸣。
“哥,你也要注意身体,别太累了。”
韩蕊跟着人流上了车,从车窗里探出头来。
韩栋没说话,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
火车缓缓开动,韩蕊的身影在车窗里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站台的尽头。
韩栋在原地站了很久,直到感觉不到火车的震动,才转身离开。
寒风吹在他那件呢子大衣上,猎猎作响。
新年的喧嚣与温情,随着这趟列车远去,被彻底留在了身后。
接下来,是一场硬仗。
……
滨江路三十七号,工业联盟的三层小楼。
年味儿还未完全散去,这里已经恢复了战时一般的紧张氛围。
一楼大厅的会议室里,烟雾缭绕。
墙上那张写着“团结协作,攻坚克难”的白纸,已经被各种图表和数据贴满了大半。
液压系统组的办公室里,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。
十几名来自滨江和阳州的技术骨干围着一张铺满了图纸的大桌子,一个个眉头紧锁。
阳州机械厂的总工赵明华,作为液压组的组长,手里捏着一支铅笔,指着图纸上一个复杂的液压阀块。
“不行,这个方案还是不行。
压力提到25兆帕,油温一上来,密封圈的磨损速度就超出设计极限了。
昨天晚上试的第三套方案,运转了不到两个小时,又开始渗油。”
他身边,一个滨江重机厂的老工程师叹了口气。
“赵总工,咱们用的已经是国内最好的丁腈橡胶密封圈了,材料上实在没得选。
要不,咱们把压力降一点?降到22兆帕,应该能稳定下来。”
“降?”
赵明华把铅笔往桌上一扔,火气上来了。
“降到22兆帕,掘进头的最大扭矩就上不去!
宁州那台西德的TBM-300,稳定工作压力是28兆帕!
咱们连25都稳不住,拿什么跟人家比?
那六个月的军令状,岂不是就成了一句空话!”
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。
所有人都清楚,液压系统是整台掘进机的核心动力源,相当于人的心脏。
心脏供血不足,浑身都使不上劲。
他们原计划要达到的技术指标,比那台德国设备还要高出百分之十五,这意味着他们的液压系统必须承受更高的压力和更剧烈的工况变化。
可现在,他们被卡在了最基础的密封问题上。
这就像要造一万吨的水压机,却发现连水管子都会漏水一样,让人憋屈又无奈。
“会不会是油路设计的问题?”
阳州冶金厂的总工郑守仁,现在是传动组的组长,也过来旁听。
他看着图纸提出了自己的看法。
“我看这几处回油管路转角太急,会不会造成局部压力瞬时增高,冲击密封件?”
“老郑,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们考虑过了。”
赵明华揉着太阳穴,眼眶里布满了血丝。
“我们试过用大圆弧过渡,甚至改了管路布局,效果有一点,但不大。
问题根子,还是在压力控制上。
系统压力波动太大,峰值的时候远远超过25兆帕,密封件根本扛不住。”
“那就加溢流阀,把多余的压力泄掉!”
“加了!主安全阀、二级溢流阀都加了!可反应速度跟不上。
刀盘切削硬岩的时候,负载是瞬间变化的,压力冲击就像浪头一样,一波接一波。
传统的溢流阀根本来不及反应,等它打开泄压,密封圈早就被冲坏了。”
一场技术讨论,又一次走进了死胡同。
这些工程师,都是各自厂里的一把好手,搞了一辈子机械,经验丰富。
但他们所有的经验,都建立在过去那些中低压液压系统的基础上。
现在要挑战一个全新的技术高地,过去的老办法,明显不够用了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韩栋走了进来。
他身后跟着杨东伟,手里拿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测试数据。
屋里争论的声音小了下去,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韩栋身上。
韩栋没有说话,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几份写满了数据的测试报告,又看了看桌上画满了修改痕迹的图纸。
“所有的方案都试过了?”
赵明华点了点头,脸上带着几分惭愧:
“韩顾问,我们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