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水压把磨料崩出去,一点点地磨。
这效率能有多高?
二十七米?除非他那水管里喷出来的是王水!”
这话一出,周围几个矿场出身的老总工,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。
在他们这些玩了一辈子钢铁和硬质合金的人看来,用水这种至柔之物去攻克至坚之石,本身就是一种挑战常识的说法。
“可是老范,人家确实做到了啊。”
二矿总工有些急了。
“而且听说,控制系统也邪乎得很,叫什么电气液混合控制。
把最精密的电子部分搁在地面上,用气管子去控制井下的机器。
这思路……我听都没听过。”
“花里胡哨!”
范志坚把烟蒂在地上碾灭。
“井底下是什么环境?潮气、煤灰、电压不稳。最可靠的就是傻大黑粗的继电器和油泡开关!
搞那么多精细玩意儿,今天不出问题,明天也得坏!
坏了谁会修?难道还指望滨江的人天天蹲在咱们矿上?”
范志坚这话说的在理,众人沉默不语。
“我跟你们讲,这玩意儿,就是个造出来的样品,是特例,当不得真!
咱们搞工业的,要的是皮实耐用,要的是可复制、可推广!
而不是这种需要一个供着的宝贝疙瘩!
今天这个姓韩的在,机器能转,他要是走了呢?这不就成了一堆废铁!”
这番话,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。
尤其是那些来自传统机械制造领域的总工们,他们打心底里排斥这种闻所未闻的新技术。
这不仅是技术理念的冲突,更是一种对自己几十年经验和权威的本能维护。
如果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,用一套他们听都没听过的理论,就轻松解决了他们几代人都没啃下来的硬骨头。
那他们这些人,这几十年,算什么?
就在这时,礼堂侧门一阵骚动。
刘卫东、杨东伟,还有钱福生、郑开拓等人,在阳州矿务局办公室主任的引导下,走了进来。
所有人的视线,齐刷刷地投了过去。
阳州本地的工程师们,看着这几个滨江来的人,神情复杂。
有好奇,有审视,更多的,是一种夹杂着嫉妒和不服的审视。
钱福生和郑开拓,这两个厂长,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去外市汇报的场面。
被上千名同行用这种方式“注目”,两人挺直了腰杆,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,可心中却是忐忑起来。
刘卫东打头阵,他能感受到众人的目光。
他听见了范志坚刚才那番话,明显是有针对性的。
刘卫东想反驳,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因为范志坚说的,某种程度上,也是他们曾经的担忧。
人群中,一个来自阳州仪表厂的总工孙青山,推了推眼镜,对身边的范志坚说:
“老范,话不能这么说。
我倒觉得,这个姓韩的年轻人,有点东西。”
范志坚斜了他一眼:
“老孙,你们搞仪表的,就喜欢这些精巧玩意儿,可井下不是你们的无尘车间。”
“不是这个道理。”
孙青山摇了摇头,
“我仔细琢磨过这个电气液混合控制。
你发现没有,他这个方案,妙就妙在隔离这两个字。
他把最复杂的,需要稳定环境的电子大脑,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。
把最不怕脏、不怕潮、不怕震的气动和液压元件,放在了第一线。
中间用最简单的气管连接。
这思路,不是花里胡哨,这是把不同技术的优缺点,摸得透透的,然后重新组合,扬长避短!”
孙青山越说越兴奋:
“这个韩栋没有一味地追求高精尖,也没有固守老传统。
他是根据井下这个具体的环境,选择最合适的方案,然后把它们组合成一个新的模式!
这种系统工程的思维,我干了三十年,第一次见!”
范志坚的眉头皱了起来,他不得不承认,老孙这番话,比他刚才的纯粹否定,要高明得多。
“就算你说得对。”
范志坚沉默片刻,又找到了新的反驳点。
“那磨料配方呢?
听说他就是拿了块石头,看了张化验单,十几分钟就搞出了新配方,效率直接翻倍。
这你怎么解释?难道他是神仙,能掐会算?”
“这不是掐算,这是材料学。”
孙青山叹了口气,
“我们以前,只知道用最硬的去碰最硬的。
可人家考虑的是岩石的成分、韧性和脆性。
石榴石硬,但切韧性大的岩层,就容易打滑,事倍功半。
他换成石英砂和棕刚玉,硬度可能稍差,但颗粒的棱角更适合切削那种岩层,压力也跟着降低,减少了设备的损耗。
这叫对症下药!”
孙青山的话,让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如果说范志坚的话代表了大多数人的质疑,那孙青山的话,则戳中了少数人心中最深层的恐惧。
他们怕的不是“曙光一号”这台机器。
他们怕的是韩栋这个人。
怕的是他所代表的那种,完全碾压他们现有知识体系的,降维打击式的技术思维。
“他不是来跟我们抢饭碗的,”
一个老总工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苦涩,
“他是来砸我们饭碗的……”
这句话,让在场所有的阳州技术权威,心中忐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