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席台上,
阳州矿业局局长马国良,将台下众人的神情尽收心底。
他清了清嗓子,对着话筒说道:
“同志们,安静一下!”
嗡嗡的议论声,渐渐平息。
“今天,请大家来,不是来开表彰会,也不是来搞什么庆功仪式。”
马国良的声音通过扩音器,传遍了礼堂的每个角落。
“我是来,请大家看病的!
看我们阳州工业,病在哪!”
他拿起一份文件,声音陡然拔高。
我们引进了德国最先进的掘进机,花了我们多少外汇?
可结果呢?
三天一小修,五天一大修!
德国来的工程师,一天就要我们三百马克的服务费!
三百马克!
同志们,那是一个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!
我们的成本,居高不下!
我们的技术,停滞不前!
马国良的每一句话,都刺痛了在场每一个矿业人。
礼堂里,鸦雀无声,气氛压抑至极。
“但是。”
马国良话锋一转。
“滨江的同志们,给我们送来了一剂良药!”
他看向台下的刘卫东等人。
“曙光一号!二十四小时,掘进二十七米!
故障率,零!
成本,降低百分之五十二!
安全隐患,从根本上杜绝!
有人说,这是运气。
有人说,这是特例。
我不信!
我相信,这是科学!是技术!
是一种我们过去不理解,但我们今天必须学习的新思路!”
马国良放下讲稿,他的视线扫过全场。
“今天,我们有幸,请到了曙光一号的总设计师,滨江工业联盟的总顾问,韩栋同志!为我们传经送宝!
下面,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,欢迎韩栋同志,上台!”
哗!
阳州煤矿的马国良第一个开始鼓掌。
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,随即,变得越来越热烈,最终汇成了一片雷鸣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一个身影从侧门走了进来,不急不缓地走上了主席台。
白衬衫,蓝裤子,看起来似乎平平无奇。
他没有走向摆着讲稿和茶杯的演讲台,而是径直走到了旁边那块早就准备好的,巨大的黑板前。
全场一千五百人,上千名工程师,都屏住了呼吸。
他们看着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背影。
他会说什么?
他会怎么讲?
是吹嘘自己的功绩,还是阐述那些高深的理论?
只见韩栋拿起一支粉笔,在巨大的黑板上,写下了几个大字。
《论工业系统的冗余设计》
笔力遒劲,沉稳有力。
台下,阳州一重机的总工范志坚,看到这几个字,瞳孔猛地一缩。
冗余设计?
这是什么东西?
而仪表厂的总工孙青山,则是身体前倾,扶着眼镜,盯着那几个字,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。
“冗余……备份?容错?”
韩栋没有回头,也没有拿起麦克风。
他只是用那支粉笔,在黑板上,画了一个简单的方框。
“这是一个电机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也没有通过扩音器,但在寂静的大礼堂里,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。
“它的任务,是驱动一个水泵。”
他在方框旁边,又画了一个圆圈。
“现在,要求这个系统,必须保证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可靠性。
怎么做?”
问题一出,台下立刻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。
“这还用问?
用最好的电机,最好的轴承,最好的电缆!”
一个年轻技术员脱口而出。
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。
用最好的材料,堆出最高的可靠性。
韩栋像是听到了他的话,他没有反驳,只是在黑板上,继续画。
他在第一个电机旁边,又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电机。
“方案一,增加一个备用电机。当主电机故障,备用电机立刻启动。”
他又擦掉了第二个电机,在原来的电机上,画得更粗,更大了。
“方案二,将这个电机的设计寿命、负载能力,全部提高一倍。用更高的的标准,去造一个新电机。”
他停下笔,转过身,面对着台下一千多双眼睛。
“请问,哪种方案更好?”
台下,一千五百人,一千五百种心思。
这个问题,太简单了。
简单到像是在侮辱在场所有人的智商。
一个电机,要可靠,怎么办?
“那还用问?当然是方案二!”
“用最好的漆包线,最好的硅钢片,最好的轴承!
把功率做大,把余量留足!一个顶俩!”
“加一个备用的?那不是脱裤子放屁吗?
占地方,多一套控制线路,多一个故障点!”
议论声嗡嗡响起,绝大多数人,尤其是一线搞机械和电气的,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个方案。
这是他们几十年刻在骨子里的经验。
皮实,耐用,傻大黑粗。
力气不够,就加粗钢板。
强度不够,就用好材料。
一个零件,恨不得要让它能传给孙子辈。
阳州一矿的总工范志坚,嘴角甚至撇出了一丝不屑。
他靠在椅子上,双臂抱在胸前,心里冷哼。
故弄玄虚。
把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拿到台面上讲,这个姓韩的年轻人,也不过如此。
他倒要看看,他能讲出什么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