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，让周围所有滨江来的人，都沉默了。
那份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的自豪感，在井下这残酷的现实面前，被撞得粉碎。
但碎掉的骄傲下面，生出来的，不是绝望，而是一种全新的，近乎狂热的敬畏。
地面上，矿区一间闲置的备品备件仓库，被临时改造成了总装车间。
几十只大功率灯泡挂了起来，将仓库照得通亮。
那台烧毁的控制箱被抬到一张大铁桌上，
杨东伟、何卫军，还有矿上最好的几个电工和气动师傅，全都围了过来。
他们聚精会神的听着韩栋逐步拆解解决方案。
……
两天后。
井下，五百米深处。
“曙光一号”静静地趴在巷道尽头。
它的外壳已经被钱福生和郑开拓带着人擦洗得干干净净，露出了原本的金属光泽。
但它身上，多了许多奇怪的东西。
原本连接着电缆的接口，全部被拆除，换上了一排排黄铜色的快速气动接头。
十几根颜色各异的尼龙气管，像新增的血管，从巷道顶部的管路架上延伸下来，连接着机器的每一个关节。
何卫军站在机器旁，手里拿着一个东风牌调频对讲机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身后，钱福生、郑开拓，还有一群矿工，全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地面，地面，井下准备就绪，可以开始测试。”
何卫军对着对讲机喊道。
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沙沙声，随后，是杨东伟沉稳的声音。
“收到。
主控室准备就绪。开始测试第一项，主泵启动。”
话音落下，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机器。
一秒，两秒，三秒……
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钱福生的心沉了下去，难道……失败了？
就在这时。
“嘶——”
一声轻微的压缩空气的流动声，从一根蓝色的尼龙管里传来。
紧接着，“咔哒”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，机器上的一个气动阀瞬间换向。
“嗡——”
下一秒，那台沉寂了两天的钢铁巨兽，心脏再次开始跳动！
电机的轰鸣声，平稳而有力！
“动了！动了！”
一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喊了出来。
何卫军的身体晃了一下，他一把抓住旁边的岩壁，才稳住身形。
“继续测试！”
他对着对讲机吼道，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。
“收到。
二级增压器，启动！”
“咔哒！”
另一根红色的气管有了反应，增压器内部传来液压油流动的声音。
“切割头，前进！”
“切割头，后退！”
“左右平移！”
地面上，杨东伟在韩栋的指导下，在控制台的键盘上，依次下达指令。
井下，那台巨大的机器，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，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动作。
前进、后退、升压、泄压，每一个动作的衔接都流畅无比。
最精密复杂的大脑，被保护在五十米外的地面上。
而井下这个钢铁之躯，体内奔流的不再是脆弱的电信号，而是最原始、最可靠的压缩空气和液压油。
“成功了……我们真的成功了！”
何卫军放下对讲机，激动万分。
整个巷道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！
然而，在地面上的主控室里，韩栋却皱起了眉头。
他看着控制台屏幕上反馈回来的几组简单数据，对杨东伟说道：
“让井下准备一块岩石样本，开始实际切割测试。”
巷道里，欢呼声还没停歇，一台吊车将一块一米见方的坚硬岩石，放到了“曙光一号”的面前。
“启动切割程序！”
“嗤——”
混合着石榴石磨料的超高压水线，再次从喷嘴中射出。
切割头平稳地移动，水线在岩石上划开一道整齐的切口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。
但韩栋的眉头，却皱得更紧了。
“效率比在滨江测试时，慢了百分之三十。
磨料消耗，增加了百分之五十。
喷嘴的磨损速度，是正常值的三倍。”
韩栋看着屏幕上那几条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曲线，嘴里说出一连串精确的数据。
杨东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为什么？机器的压力和流量都是正常的啊。”
“刀不对。”
韩栋言简意赅。
“刀？”
“我们用的刀，是石榴石磨料。
这把刀，切花岗岩很锋利。
但阳州煤矿的岩层，二氧化硅含量低，但铁和硫的含量很高，韧性大。
用石榴石去切，能砍开，但费劲。”
韩栋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那里摆着几块从井下带上来的岩石样本。
他拿起一块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用指甲划了一下。
“杨总工，去矿上的化验室，让他们分析一下这块石头的具体成分和硬度。
另外，让仓库准备一些石英砂和棕刚玉过来。”
一个小时后，化验单和新的磨料送到了。
韩栋看着化验单，只花了十几秒，就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一个新的配方。
“告诉井下，把磨料箱清空，换成这个配比。
百分之七十石英砂，百分之二十棕刚玉，百分之十我们带来的石榴石。
另外，把系统压力，从三百兆帕，降到二百八十兆帕。”
杨东伟虽然不明白，但还是立刻通过对讲机，把新的指令传达了下去。
井下，矿工们虽然疑惑，但出于对韩顾问近乎盲目的信任，他们还是立刻清空了磨料箱，换上了新的配方。
当“曙光一号”再次启动时。
奇迹发生了。
“嗤——”
水线切割岩石的声音，变得和之前完全不同。
不再是沉闷的“嘶嘶”声，而是一种清脆、高效的“唰唰”声！
切割头移动的速度，肉眼可见地提升了一大截！
之前需要一分钟才能切开的岩石，现在不到四十秒，就应声而裂！
切口，比之前更加光滑！
如果说之前的“电气液”改造，让他们看到了韩栋的天才。
那这一次，对磨料和压力的精准调校，则让他们感受到了什么叫“神乎其技”。
他甚至都不需要下井。
韩栋光凭几块石头样本和一张化验单，就能把这台机器的性能，压榨到极致！
改造，调试，优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