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302掘进工作面。
这里是阳州煤矿最深、地质条件最复杂的区域之一,常年被矿工们称作“磨盘”。
再硬的汉子、再好的设备,到了这里都得被磨掉一层皮。
但今天,这个“磨盘”却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以往震耳欲聋的风钻轰鸣和掘进机切割岩石时刺耳的尖啸,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沉稳的嗡名声,以及水流切割岩石时发出的,清脆利落的削切声。
巷道里的空气,也不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,吸一口气满嘴煤渣的浑浊状态。
高压水刀在切割的同时,将绝大部分粉尘都压制在了源头,空气里只有一股潮湿的水汽味,能见度前所未有的好。
几十个刚刚换班,准备下来接替干活的矿工,全都扒在巷道口,伸着脖子往里看,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。
“老……老李,你掐我一下,我是不是下井前喝高了,眼花了?”
一个年轻矿工揉着眼睛,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。
在他视野的尽头,那台被他们重新擦拭干净的“曙光一号”,正沿着预设的轨道平稳移动。
它前端的切割头,在那坚硬如铁的煤岩层上,轻松地划过。
水线所到之处,一道笔直光滑的切口应声而现。
紧接着,切割头横向移动,再次划出一道平行的切口。
两道切口之间,一块厚达半米,长近两米的长条形煤岩,在没有任何爆破和剧烈冲击的情况下,自己就从岩壁上剥落下来,完整地掉落在下方的传送带上。
整个过程,行云流水,安静高效。
被叫做老李的老矿工,也是一脸呆滞,他下意识地抬手给了旁边的小年轻后脑勺一巴掌。
“喝高个屁!你看看那煤壁!跟刀切的豆腐似的!平整得都能当镜子照了!”
“我的娘唉……这玩意儿是神仙造的吧?”
“以前用那台德国佬的掘进机,吭哧吭哧啃半天,震得整个巷道都掉渣,人站在旁边,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,也就啃下来一堆碎煤疙瘩。
你再瞧瞧这个,掉下来的都是整块的!”
“最关键的是,你们看操作台那边!”
一个眼尖的矿工指着远处。
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去。
只见那台曾经惹出大祸的机器旁边,空无一人。
真正的操作员,是地面主控室里的一个滨江来的年轻技术员。
他只需要坐在安全的房间里,通过对讲机联络,就能让这头深埋在地下五百米的钢铁巨兽,精准地执行每一个指令。
这已经超出了在场所有矿工的认知范畴。
在他们的经验里,挖煤,就是个用命换钱的苦力活。
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松了?
何卫军就站在人群后面,他没有说话,但那双扶着老花镜的手,却在微微颤抖。
他身旁,矿长周大海和副矿长高建华,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。
他们是管理人员,他们看到的,是比普通矿工更深一层的东西。
“何总工……”
周大海的声音有些发飘,
“这效率……”
“数据出来了。”
何卫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,翻开,用手指着上面的一行字。
“昨天,曙光一号在这里连续工作了三个班,二十四小时。总掘进深度,二十七米。”
周大海和高建华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二十七米?!”
高建华失声喊了出来。
“没错。”
何卫军点了点头,他自己都觉得这数据像是在做梦。
“我们之前,用的是全矿最先进的,从西德进口的EBZ-160型悬臂式掘进机,也是在这个7302工作面。
最好的记录,是三个班,掘进七米半。
而且,每掘进两三个小时,就得停下来换截齿,检修液压管路,三天两头出故障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环视着这条被“曙光一号”开辟出来的,崭新、平整、宽敞的巷道。
“这台机器,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,除了更换磨料,中途没有停机一次。
故障率,是零。
效率,是之前的三倍以上。
而且,你们看这出煤率,掉下来的全是品相最好的大块精煤,几乎没有煤粉。
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何卫军深吸一口气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敬畏。
“二十四小时,安全事故,零。
粉尘浓度,始终低于国家标准。
这台机器,它不光是在挖煤,它是在救咱们矿工的命!”
周大海的身体晃了晃,他死死地抓住高建华的胳膊,脸上的表情,是极致的震惊,随即转为狂喜。
“快!快去给市里打电话!不!我亲自打!”
周大海激动得语无伦次,
“把这个消息,报告给阳州市矿业局的马局长!”
……
阳州煤矿,矿长办公室。
那台黑色的转盘电话,机身已经被磨得发亮。
矿长周大海整个人几乎是趴在桌子上,对着话筒大声说着,生怕信号不好,对方听不清楚。
“马局长!是二十七米!我没说错,您也没听错!
就是一个班组,二十四小时,在7302那个鬼见愁的磨盘里,掘进了二十七米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似乎也在消化这个堪称恐怖的数字。
周大海急了,他抓起桌上何卫军那个记录本,对着话筒念:
“故障率是零!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,除了加磨料,一分钟都没停!
出煤率……出的全是上等的大块精煤!
马局长,您是知道的,德国佬那台宝贝疙瘩,最好的时候一天也就七米多,三天两头趴窝,换个截齿都得半天!”
他喊得太用力,声音都劈了叉。
那是激动,是扬眉吐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