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,一个代表着最先进的技术理念,一个代表着最残酷的实践经验。
就在这潮湿阴暗的巷道里,争执了起来。
钱福生和郑开拓等人,夹在中间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们打心底里是支持杨东伟的。
可何总工说的每一句话,又都像钉子一样,扎在现实上,让他们无法反驳。
就在所有人都陷入两难,整个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。
韩栋从会议室刚开完会,下井过来。
看到眼前发生的状况,韩栋并没有太多意外。
他从那根被水刀打出深坑的水泥柱旁走过来,脸上没有丝毫的沮丧和焦躁。
韩栋走到那台报废的控制箱前,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:
“何总工,矿上有备用的压缩空气源吗?”
正在气头上的何卫军愣了一下,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:
“有啊,风动工具,风镐风钻,都得用。
巷道里铺着管路呢。”
“压力多少?”
“零点六到零点八兆帕,不太稳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
“那个烧掉的控制箱,不再放在机器上。
在后面五十米,找一个相对干燥、粉尘少的地方,比如你们的休息室,重新做一个控制台。
所有的精密电路,所有的运算逻辑,都放在那里。”
何卫军皱起了眉头:
“那信号怎么传过来?拉五十米的电缆?
这井下的电磁干扰大得很,信号衰减也厉害,传过来早就失真了。”
“不走电信号,走气信号。”
“气信号?”
何总工和杨东伟同时惊呼出声。
“对。
在主控室里,我们那个精密的电子控制器,它不直接控制机器。
它只控制几个微型的电磁阀,这些电磁阀一通电,就打开气路,把压缩空气放出去。
压缩空气通过普通的尼龙管,送到机器这边。
在机器上,我们安装对应数量的,结构简单、皮实耐用的气动换向阀。
气一过来,推动阀芯,就能控制液压油的流向,从而控制机器的每一个动作。
升压、泄压、切割头前进、后退。
这样一来,从主控室到机器之间,传递的不再是毫伏级电信号,而是零点六兆帕的压缩空气。
它不怕电磁干扰,不怕线路受潮。
尼龙管就算破了,也就是漏点气,不会短路,不会烧毁任何东西。”
一个全新的,闻所未闻的“电气液”混合控制系统,被韩栋讲的清清楚楚。
整个巷道,所有人再次被镇住了。
杨东伟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他想到了这种方案的无数好处。
实现了物理上的绝对隔离!
把最脆弱的大脑,保护在最安全的地方。
而执行端,全部换成了最粗笨、最可靠的气动和液压元件。
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!
而阳州煤矿的总工何卫军,他那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,越睁越大。
他从一开始的怀疑,到震惊,再到恍然大悟。
最后,只剩下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。
他一辈子都在跟井下的这些“笨家伙”打交道,他太懂这些东西的脾气了。
韩栋提出的这个方案,简直是为井下环境量身定做的!
它保留了半自动控制的方法,又赋予了它纯机械系统的质量!
这年轻人,他不仅懂最尖端的电子技术,他竟然还懂近些年的气动控制!
而且还能把它们如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!
“那……那传感器呢?”
何卫军的声音有些发干,他指着机器上的压力表。
“压力反馈信号,也要走气路?”
“不用那么复杂。”
韩栋摇了摇头继续说道:
“压力传感器,不用高精度的,就用最简单的压力继电器。
设定几个关键压力点,比如一百兆帕,二百兆帕,三百兆帕。
压力一到,继电器就给一个开关信号回主控室。
我们的控制程序,根据这几个离散的信号,一样可以进行闭环调节。
虽然精度差了点,但足够用了。”
“高!实在是高!”
何卫军再也忍不住了,他一拍大腿,激动地喊了出来。
他看着韩栋,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前辈对晚辈的审视。
只剩下纯粹的,技术人员对更高层次技术人员的钦佩。
“韩顾问,我老何服了!原来机器还能这么玩!”
钱福生和郑开拓,已经完全听傻了。
他们看着那个平静地站在岩壁前的年轻人。
一场足以让整个项目宣告失败的灭顶之灾,
在这个年轻人手里,不到半个小时,
就变成了一次技术升级的机会!
他没有抱怨,没有气馁,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情绪波动。
韩栋只是指出了问题,
然后,解决了问题。
韩栋放下石笔,拍了拍手上的石粉。
“我的话说完了。”
他转身,看着已经完全被折服的何卫军和一脸狂热的杨东伟。
“何总工,麻烦你,找几个最熟悉井下管路和气动元件的老师傅过来。
杨总工,你带人,把烧掉的控制箱拆了,把有用的元件带回地面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。
“真正的实验,现在才开始。”
何卫军最先反应过来,他一转身,冲着身后几个矿上的技术员吼了一嗓子。
“都愣着干什么!
没听见韩顾问的话吗?
老张,你去把段师傅和刘师傅叫来,他们俩是咱们矿上摆弄风动工具的头一把好手!
小李,你去工具库,把尼龙气管、快速接头、气动三联件,全给我找出来,有多少要多少!”
几个技术员被他吼得一个激灵,撒腿就往巷道深处跑。
“杨总工。”
何卫军转过头,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商量的味道。
“你看,咱们是不是先把这烧坏的家伙给拆了,拉回地面上,好好拾掇拾掇?”
杨东伟这才回过神,他看了一眼那台瘫痪的机器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,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的韩栋。
“拆!”
一声令下,滨江来的技术员们立刻动手。
钱福生和郑开拓也顾不上厂长的架子,亲自上手,拿着扳手和螺丝刀,开始拆卸那个焦黑的控制箱。
钱福生一边拧着螺丝,一边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郑开拓说:
“老郑,我算是服了。
咱们觉得天塌下来的事儿,到韩顾问这儿,就这么轻松的被解决了!”
郑开拓的动作顿了顿,他看着自己手里的镊子,镊子夹着一块已经烧成炭的电路板残骸,苦笑了一下。
“以前我觉得,咱们能把图纸上的东西造出来,就是天大的本事了。
现在我才明白,咱们顶多算个识字的,人家韩顾问,是写书的。
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