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滨江工业联盟的厂区,红旗招展,锣鼓喧天。
“曙光一号”这台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机器,被稳稳地固定在一辆加长的重型平板卡车上。
车头挂着大红花,车身两侧贴着“滨江工业联盟热烈欢送曙光一号奔赴阳州煤矿”的巨幅标语。
钱福生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,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排三支钢笔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。
他拍着卡车那厚重的轮胎,对着旁边的郑开拓,嗓门洪亮。
“老郑,你瞅瞅,咱们这大家伙,威风不威风?
等到了阳州煤矿,往那井下一摆,一开机,我跟你讲,保准把他们矿上的人,下巴都给惊掉!”
郑开拓比之前丰腴了些,脸色也红润了,他扶了扶眼镜,矜持地笑了笑,但眼里的得意藏不住。
“那是!光我那两片陶瓷,就够他们研究半辈子的!
这趟过去,不只是给他们解决问题,也是让他们阳州人开开眼,看看咱们滨江的工业水平,现在是个什么段位!”
周兴国、杨胜利,还有那些泵阀厂、仪表厂的厂长们,都围在卡车周围,像是在看自己即将出嫁的闺女,满脸都是骄傲和不舍。
刘卫东和杨东伟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这幅群情激昂的景象,心里也是一阵阵地发热。
这一个月,他们亲眼见证了奇迹。
一个由几十家散沙般的工厂,在一个人、一张图纸的号令下,拧成一股绳,造出了连市级设计院都不敢想象的国之重器。
韩栋就站在他们旁边。
他还是那身简单的白衬衫和蓝裤子,双手插在口袋里,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他的表情,和在实验室里看着图纸时,没有任何区别。
“出发!”
随着刘卫东一声令下,鞭炮齐鸣,卡车发出一声雄浑的喇叭长鸣,在所有人的欢呼和瞩目中,缓缓驶出了厂区大门。
车队一路向北,两天后,抵达了阳州。
阳州煤矿的景象,与滨江的工业区截然不同。
没有高大的厂房,只有连绵的灰色建筑和高耸的井架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煤灰味,地面都是黑乎乎的。
矿长周大海和副矿长高建华,带着矿上所有头头脑脑,在矿区大门口亲自迎接。
“欢迎!欢迎滨江的同志们!”
周大海握着刘卫东的手,用力地摇晃着,脸上满是热情的笑容。
“我们可是盼星星盼月亮,总算把你们和这台宝贝疙瘩给盼来了!”
高建华站在一旁,他的视线越过众人,落在了那台被帆布紧紧包裹的机器上。
他就是当初的押运官,亲眼见证了韩栋是如何用三张图纸,就让滨江工业界立下军令状的。
今天,他要亲眼看看,那图纸变成的现实,到底有多大的威力。
人群中,一个五十多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矿工服,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老人,也在打量着那台机器。
他就是阳州煤矿的总工程师,何卫军,人称“何总工”。
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激动,只是皱着眉头,问了杨东伟几个问题。
“杨总工,这设备,井下的供电电压不稳,波动有百分之十五,它受得了吗?”
“还有,井下湿度常年百分之九十以上,到处滴水。你们这机器,看着挺精密的,电控部分,做了防水密封没有?”
“万一坏了,配件好不好换?我们矿上的维修工,可没摆弄过这么金贵的东西。”
一连串的问题,问得杨东伟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些问题,他们在实验室里都考虑过,但实验室的环境,和真实的矿井,根本是两码事。
“何总工放心,我们都做了预案。”
杨东伟硬着头皮回答。
何总工没再多问,只是摇了摇头,背着手走开了。
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,纸上谈兵。
“曙光一号”被巨大的井架起重机吊起,缓缓地送入深达五百米的矿井。
当机器离开阳光,沉入那片深邃的黑暗时。
钱福生和郑开拓脸上的笑容,也跟着收敛了。
井下的世界,彻底颠覆了他们的想象。
阴冷,潮湿。
岩壁上渗出的水珠,汇成细流,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,汇成一个个小水洼。
空气里,浓重的煤尘和水汽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黏腻的雾,吸进肺里,喉咙里立刻就涌上一股甜腥味。
头顶上,几盏昏暗的防爆灯,在不稳定的电流下忽明忽暗,把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。
“曙光一号”被安置在掘进工作面的尽头。
崭新的绿色漆面,很快就蒙上了一层黑色的煤灰,变得灰头土脸。
“开始吧!”
随着韩栋一声令下,滨江来的技术员合上了电闸。
“嗡——”
熟悉的电机启动声响起,在狭窄的巷道里,显得格外沉闷。
“嗤——”
一道混合着磨料的水线,从喷嘴中激射而出,精准地打在前方坚硬的煤岩层上。
围观的矿工们发出一阵惊呼。
他们用惯了笨重的风钻和掘进机,那都是硬碰硬的蛮力活,噪音巨大,粉尘漫天。
他们何曾见过这种以柔克刚的切割方式?
水线过处,坚硬的煤岩层像是热刀切豆腐,被轻松地划开一道整齐的切口。
没有剧烈的震动,没有刺耳的噪音,只有轻微的嘶嘶声和极少的粉尘。
“神了!这玩意儿真神了!”
“比切豆腐还快!这下咱们的进度能翻一倍了!”
矿工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,钱福生和郑开拓等人,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。
看来,是他们多虑了。
……
然而,好景不长。
第二天下午,机器在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后,正在切割的喷头,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。
控制台上的所有指示灯,全部熄灭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杨东伟心里一沉,立刻带着人冲了过去。
操作台前的技术员,脸色惨白地指着控制箱:
“杨总工,没反应了,好像是断电了。”
杨东伟让人切断了总电源,用扳手撬开了那个被他们寄予厚望的,由仪表厂和电工车间联合打造的“半自动控制系统”的铁盒。
盒子打开的瞬间,一股烧焦的臭味扑面而来。
所有人都呆住了。
原本整齐排列的电路板上,一片狼藉。
几个运算放大器和电阻元件,已经烧成了黑炭。
整个电路板上,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,湿漉漉的煤灰。
正是这些导电的粉尘,在潮湿的环境下,造成了大规模的短路。
何总工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,他探头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