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唉,我就说嘛。
井底下,最怕的就是这些精细玩意儿。
水汽加煤灰,在这里,只有最简单的继电器和最粗的电线能活得长久。”
他的话里没有嘲讽,只是陈述一个被无数次验证过的事实。
巷道里,一片死寂。
只有从岩壁缝隙里渗出的水,滴落在地面积水中的滴答声,和远处通风机传来的,若有若无的嗡鸣。
那台刚刚还威风凛凛,被众人视作骄傲的“曙光一号”。
此刻像一头受伤后沉默的野兽,静静地趴在煤泥里。
机身上崭新的绿漆,混合着黑色的煤灰和水渍,显得狼狈不堪。
空气中,那股刺鼻的电子元件烧毁的焦臭味,混杂着井下特有的潮湿和煤尘味,钻进每个人的鼻腔,呛得人心里发堵。
钱福生的脸,白得像一张纸。
他死死地盯着“曙光一号”那洞开的控制箱,箱子里一片焦黑,几个核心的元件已经炸成了碎末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就在几个小时前,他还拍着胸脯跟矿上的工人吹牛,说这机器上任何一个螺丝钉,都代表着他们滨江工业的最高水平。
郑开拓摘下眼镜,抹了把脸。
他看着那两片引以为傲,用无数次失败烧出来的特种陶瓷,此刻就静静地躺在那台瘫痪的机器里。
再硬,再耐磨,又有什么用?
大脑都烧了,这身钢筋铁骨,就是一堆废铁。
杨东伟蹲在控制箱前,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烧黑的电路板残骸,他的手在抖。
这套控制系统,是他亲眼看着韩栋画出来的,是仪表厂和电工车间最好的师傅,像绣花一样焊出来的。
在联盟总部,他们模拟了各种电压波动,模拟了过载,都安然无恙。
“唉……”
一声长长的叹息,从旁边传来。
是阳州煤矿的总工程师,何卫军。
他背着手,佝偻着腰,走上前来,探头往那片狼藉的控制箱里看了一眼。
他没有说“我早就料到了”之类的风凉话,
那双深度近视的眼睛里,流露出的不是嘲讽,而是一种技术人员看到优秀设备毁于非命的惋惜和无奈。
“杨总工,别看了。”
何卫军拍了拍杨东伟的肩膀。
“这不怪你们。
你们的设备是好设备,思路也先进。
但是啊,这井底下,有井底下的规矩。”
他指了指头顶上那盏忽明忽暗的防爆灯,又指了指地上黏腻的煤泥。
“在这里,水汽和煤灰,就是所有精密仪器的天敌。
煤灰是导电的,水汽一上来,附在电路板上,就等于给你们那些精密的线路,铺上了一层导体。
别说你们这复杂的控制板,就是普通的收音机,拿下来半天就得串了音,不出三天就得报废。”
钱福生听着这话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他是个粗人,忍不住辩解道:
“何总工,我们……我们这箱子是密封的啊!”
“密封?”
何卫军摇了摇头,苦笑了一下。
“老钱,这井下几百米,气压跟地面上都不一样。
你那密封条再好,机器一开一关,热胀冷缩,就把外面的煤灰水汽全吸进去了。
除非你搞成潜水艇那种全密封,再往里头灌上惰性气体。
可那样的话,成本和维修的麻烦,就天上去了。”
何卫军的话,扎在滨江所有人的心上。
他们引以为傲的技术,在残酷的现实面前,被驳得体无完肤。
“这可怎么办……
难道这机器,就只能当废铁扔在这儿了?”
“扔了倒不至于。”
何卫军走到机器旁,敲了敲那厚重的增压器壳体。
“这身子骨是真结实,比我们现在用的那些傻大黑粗的玩意儿强多了。
动力系统,切割头,都是好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杨东伟,提出了自己的方案。
“杨总工,要我说,干脆就把你们这套精密的电控系统给扔了。”
“扔了?”
杨东伟猛地抬起头。
“对,扔了。”
何卫军的语气很坚决。
“换成咱们矿上用了几十年的老法子,不要那些运算放大器,不要那些印刷电路板。
就用继电器,最老式的那种电磁继电器,一个有拳头那么大,接点能过几十安电流,泡在机油里都不怕。”
他伸出粗糙的手,在空中比划着。
“升压,别搞什么缓启动了,直接上手摇变压器,我们矿上的老师傅,听着电机声,凭手感就能把压力控制得八九不离十。
切割头移动,也别用伺服控制了,装两个大号的行程开关,再配两个换向阀,人站在旁边,用两个手柄推,想让它往哪走,就往哪走。”
“这……”
杨东伟听得目瞪口呆。
这哪里是修改方案,这分明是把一辆小轿车,硬生生改成一台手扶拖拉机!
“何总工,不行!”
杨东伟想都没想就反驳道。
“绝对不行!我们这台机器的核心,就是它的半自动化和高精度!
水压、沙量、移动速度,这三者必须精确匹配,才能达到最佳的切割效果。
要是换成您说的那种手动控制,全凭老师傅的感觉,那切割效率和质量,会大打折扣!
更重要的是,韩顾问设计的初衷,是让一个普通工人,经过简单培训就能操作。
按您这么改,这台机器就废了!它就离不开老师傅了!”
“离不开老师傅,也比现在当一堆废铁强!”
何卫军的犟脾气也上来了,声音也高了八度。
“杨总工,我懂你的意思。
你们想搞高精尖,想一步到位。可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!
在井下,活下来,比什么都重要!
我这套法子是笨,是落后,但它皮实,耐用!
坏了,随便一个矿上的电工,拿着万用表和一把螺丝刀就能修!
你那套电路板呢?
烧了,我们上哪儿说理去?
难道还拉回你们滨江,再让专家来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