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驶进化工厂的大门,一股刺鼻的酸味混杂着碱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杨东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。
车还没停稳,一个身影就从材料实验室的平房里冲了出来。
是化工厂长郑开拓。
半个月不见,这位在会上立下军令状的厂长,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,眼窝深陷。
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,工作服上沾满了白色的粉末和黑色的油污。
他看到从车上下来的韩栋,嘴唇动了动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浮现出一抹羞愧和无措。
“韩顾问……”
郑开拓低头说道。
韩栋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径直走向那间实验室。
实验室里,一片狼藉。
地上,墙角,堆满了烧废的陶瓷样品。
一个大铁筐里,更是装了满满一筐的碎片,像是出土的失败文物。
几个技术员围在一台崭新的高温烧结炉旁,一个个垂头丧气,整个房间的气氛压抑至极。
看到韩栋进来,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,却又不敢抬头。
“韩顾问,我……我老郑没用。”
郑开拓跟在后面,声音里带着颤抖。
“我对不起您的信任。”
韩栋走到一张实验台前,上面摆着几块刚刚出炉的样品。
他没理会郑开拓的道歉,只是戴上一副手套,拿起其中一块布满裂纹的灰白色圆片。
用手指轻轻一掰,那块样品就应声断成了两截。
断口处,是粗糙的颗粒状,没有陶瓷应有的致密质感。
“把实验记录拿来。”
韩栋放下样品,说了简单几个字。
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连忙从桌上捧过一本厚厚的记录本,双手递了过去。
韩栋一页一页地翻看,看得很快。
温度曲线、保温时间、原料配比、酸洗纯度分析……
郑开拓在一旁,艰难地解释着:
“问题出在两方面。
第一是原料,我们用的是厂里能找到的最好的锆英砂,用酸洗法提纯,最多只能到百分之九十七的纯度,离您要求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五,差得太远。
杂质一多,烧出来的东西就脆,根本不耐高温。”
他指着那台烧结炉,语气更加绝望:
“第二就是这个炉子。
您要的升温曲线,精度是正负五度。
可我们这个炉子,是老式的电阻丝加热,靠的是人工看表,手动调节变压器。
温度一上来,惯性太大,一不留神就冲过去几十度。
根本控制不住。”
杨东伟听得心里发沉。
这两个问题,每一个都是死结。
一个是基础材料科学的硬伤,一个是工业设备的代差。
这不是靠拼劲和熬夜就能解决的。
韩栋看完了记录本,把它合上,放回桌上。
他走到实验室的黑板前,拿起一支粉笔。
“原料纯度不够,酸洗法只能洗掉表面的金属氧化物,洗不掉和二氧化硅结合在一起的杂质。
需要换个路子。”
粉笔在黑板上,写下了一行化学反应式。
郑开拓和几个技术员猛地凑了过去。
“碱熔法?”
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技术员失声喊了出来。
“用烧碱和锆英砂在高温下熔融,把原本稳定的硅酸锆结构,彻底破坏,变成可溶于水的锆酸钠和硅酸钠。”
韩栋在黑板上画出流程图。
“第一步,碱熔。
第二步,水洗,把多余的碱和大部分硅酸钠洗掉。
第三步,盐酸酸浸,锆酸钠和盐酸反应,生成氯氧化锆沉淀,而残余的硅酸钠则继续溶解在水里。”
他又写下第二个反应式。
“第四步,过滤,得到高纯度的氯氧化锆。
第五步,氨水沉淀,煅烧,得到的就是纯度在百分之九十九点八以上的氧化锆粉末。”
黑板上,一套完整、严谨、逻辑清晰的化学提纯工艺流程,被韩栋用几行粉笔字,勾勒得清清楚楚。
整个实验室,鸦雀无声。
郑开拓和他的技术团队,呆呆地看着黑板,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们这半个月,一门心思地在酸洗的浓度、时间上做文章,钻进了牛角尖。
而韩栋,直接把他们面前的墙给拆了,给他们指了一条全新的思路!
“这……这个办法,我们厂里的反应釜和过滤设备,都能用得上!”
那个老技术员激动得浑身发抖,
“理论上……理论上完全可行!”
“理论可行,不代表工艺简单。”
韩栋转过身。
“碱熔的温度,物料的配比,酸浸的PH值控制,每一个环节,都需要大量的实验去摸索。”
郑开拓的眼睛,瞬间就红了。
“韩顾问,我们……”
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。
韩栋没有给他抒发感情的时间,他走到那台烧结炉前。
“至于这个炉子。”
他敲了敲炉壁。
“电阻丝加热,结构简单,但控制滞后。
想靠人去控制,神仙也做不到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难道要去进口?”
郑开拓的心又悬了起来。
“不用。”
韩栋又走回黑板前,擦掉了刚才的化学公式,开始画电路图。
一个由运算放大器、电阻、电容组成的简单模块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几个技术员都看不懂。
“微分控制器。”
韩栋用粉笔点着图上的元件。
“你们不需要理解它的原理,只需要知道它的作用。”
“在炉膛里,上、中、下,多加三个热电偶,取一个平均温度值,作为反馈信号,输入这个控制器。
再把你要的目标温度,比如一千五百度,也输入进去。”
“这个小盒子,会自动比较目标温度和实际温度的差距。
如果差距大,它就加大功率,差距小,它就减小功率。
同时根据温度上升的速度,提前进行预判,防止过冲,记住上一次的误差,在下一次进行修正。”
“用它,去控制调压变压器,把原来的人工控制,变成半自动控制。”
他转头看向一个年轻技术员。
“仪表厂那边,我会安排把这套半自动控制系统让他们照着图焊出来。”
那个年轻技术员看着图纸,像是看到了天书,但还是咬着牙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