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栋放下粉笔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。
“原料和温控,两个问题,两个方向,分组去解决。
每天下班前,我要看到你们的实验数据和问题汇总。”
他说完,便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整个过程,不到半小时。
他没有一句安慰,没有一句鼓励。
他只是指出了问题,然后给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。
郑开拓看着韩栋的背影,直到他消失在门口,才猛地回过神来。
他环视一圈实验室里那些同样处于震惊中的下属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了火焰。
“都愣着干什么!”
老刘,你带一组,马上清理反应釜,按韩顾问的方子,搞碱熔!
小王,你带二组,去仪表厂,不管用什么办法,三天之内,把那个控制器给我造出来!
其他人,整理实验台,把这些垃圾都给我清出去!
从今天起,实验室二十四小时不熄灯!三班倒!”
整个实验室,绝望和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,是拿到解决方案后的亢奋。
吉普车在厂区颠簸的路上行驶。
刘东伟握着方向盘,手心全是汗。
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韩栋。
那个年轻人,正看着窗外,神情平静,仿佛刚才只是去串个门一样。
“下一站,重机厂。”
半小时后,滨江市重型机械厂。
三千吨水压机锻造车间。
巨大的厂房里,热浪滚滚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加热后特有的味道。
钱福生和几个厂里最顶级的锻造老师傅,正围着一个一比一的木头模型,吵得面红耳赤。
“不行!这个角太尖了,料流不过去,肯定要出问题!”
“只能分体锻,最后焊起来,不然这活儿没法干!”
“要是焊的,那还叫什么一体成型?韩顾问的图纸上写得明明白白!”
看到韩栋和杨东伟和刘卫东走进来,争吵声戛然而止。
钱福生像看到了救星,快步迎了上来。
“韩顾问,您……您可来了。”
他指着那个巨大的木头模型,一脸的绝望。
“您看,就是这个增压器的壳体。
我们用各种方法模拟了,也请老师傅们看了,一体锻造,在这个拐角的位置,应力太大,有三成以上的几率会产生内部撕裂。
这要是几吨重的特种钢,一锤子下去废了,我……我没法交代啊!”
韩栋没有看那个模型,他走到那台如钢铁巨兽一般的三千吨水压机前,抬头看了看。
他绕着水压机走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立柱。
“把你们的模具图纸拿来。”
钱福生连忙让人取来了图纸。
韩栋将图纸铺开,直接在上面修改起来。
“你们现在的思路,是靠一次强大的冲击力,强行让金属填充模具。”
他一边画,一边解释。
“金属在高温下,是有流动性的,冲击力突然增大,只会从旁边裂开。”
他的石笔,在模具图纸的拐角处,画出了一个平滑的圆弧过渡。
“这里,不能是直角,要做成圆角,减少料流的阻力。”
他又在模具的几个关键位置,画出了几条浅浅的凹槽。
“让多余的金属倒出,减少产生内应力。”
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师傅,全都凑了过来,蹲在地上,死死地盯着韩栋手里的石笔。
他们一辈子都在跟铁疙瘩打交道,韩栋说的这些,他们一听就懂!
“还有锻压工艺。”
韩栋站起身。
“不能一次成型,分三步走。
第一步,预锻。
用六成的压力,把钢锭初步压成一个接近最终形状的坯料。
关键是慢,让内部的应力有时间释放。
第二步,终锻。
把坯料和模具,都加热到九百五十度,然后用十成的压力,快速压制成型。
高温下,金属的塑性最好,一次到位。
第三步,校正。
冷却到四百度,再用三成的压力,轻轻敲打一遍,消除冷却过程中产生的残余应力。”
韩栋说完,整个车间,落针可闻。
钱福生和那几个老师傅,全都石化了。
他们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图纸,又看了看韩栋。
这已经不是修改方案了。
这是在给他们这些干了一辈子锻造的老师傅,重新上一堂最深刻的专业课!
“等温锻造,分步减压……”
一个老师傅喃喃自语,浑浊的眼睛里,有了一丝明悟。
“高啊!实在是高!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!”
钱福生看着韩栋,心中不胜感激。
他原以为韩栋会妥协,会同意他们焊接的方案。
他怎么也想不到,韩栋不仅没有妥协,反而给他们指了一条技术上更先进,也更能保证质量的阳关大道。
“按这个方案,马上修改模具,准备试锻。”
韩栋不容置疑地说道。
“是!”
钱福生挺直了腰杆,大声应道。
他感觉自己胸中的憋闷和焦躁,一扫而空,如今满怀信心和豪情。
有了韩顾问的指导,还愁搞不定?
韩栋离开重机厂,天色已黑。
吉普车行驶在返回联盟总部的路上。
杨东伟沉默地坐在后座,脑子里还在回想着今天在两个厂里发生的一切。
从化学提纯到电路控制,从模具设计到金属热处理……
他感觉自己一辈子积累的技术常识,在今天被反复地刷新和颠覆。
许久,他终于忍不住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韩栋。
“韩顾问,您……您是怎么懂这么多东西的?”
韩栋靠在后座上,闭着眼睛,似乎是在休息。
听到杨东伟的问话,他没有睁眼,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。
“我只是把别人几十年里犯过的错,都提前知道了而已。”
杨东伟的心,重重一跳。
这不是他所能理解的。
韩栋给出的那些方案,之所以看起来像是神来之笔,之所以能一针见血地解决问题,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天马行空的想象力。
而是因为,在韩栋走过的路,早就被无数人用无数次的失败,给趟平了。
他所做的,只是站在终点,回头告诉他们这些还在起点挣扎的人,哪条路是通的,哪条路是死胡同。
这是用跨越时空的经验,在为整个滨江工业,纠错,续命!
杨东伟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,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,更重了。
他知道,“曙光一号”这艘船,能不能驶出港湾,全看船上的人,能不能跟上韩栋这位船长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