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结束。
钱福生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筒,里面是重机厂的任务图纸。
刚才在会上,这东西是荣耀,是军令状。
可现在,被走廊里的穿堂风一吹,他只觉得这纸筒有千斤重。
“老郑,你刚才那话,说得太满了。”
钱福生点上一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的烟雾瞬间被风吹散。
“三个月,从零开始搞那什么陶瓷,你这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啊。”
郑开拓没接话,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烟,却半天没点着,手抖得厉害。
钱福生看他这样,把自己的烟递了过去。
郑开拓就着火点上,猛吸了一口,呛得连连咳嗽,眼眶都红了。
“老钱,你说,咱们滨江这些厂子,以前斗来斗去,争个什么?”
郑开拓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争市里的先进,争省里的补贴,争谁家职工年终奖多发了二十块钱。
我今天才看明白,咱们以前,那都是在泥潭里打滚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手里的烟头,火星在昏暗的走廊里一明一灭。
“韩顾问,他不是在泥潭里,他是在天上。
他给我们指了条路,一条能从泥潭里爬出去,站起来的路。我……我不能让他失望。
我们化工厂,也不能拖整个联盟的后腿。”
钱福生沉默了。
他想说,我们重机厂那个一体锻造的壳子,也他娘的不是善茬。
图纸上看着简单,可真要上三千吨的水压机,一个不小心,金属内部产生暗裂,整个几吨重的锻件就得报废。
那不是钱的事,是脸面,是他在会上拍着胸脯的保证。
可这话,他说不出口。
现在,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
喊难,喊苦,都没用。
“干吧。”
钱福生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灭。
“回去我就开会,把厂里那几个老家伙的骨头都榨出来,也得把这活给啃了。”
郑开拓重重地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转身走向楼梯。
他的背影,在长长的走廊灯光下,显得有些佝偻,却又带着破釜沉舟搬的决绝。
联盟总部,灯火通明。
那间挂着“请勿打扰”牌子的实验室,成了整个“曙光一号”项目的心脏。
韩栋没有休息。
会议一结束,他就把自己关了进来。
他面前铺开的,不再是那三张总装图,而是一摞摞厚厚的空白绘图纸。
技术员张勇抱着一堆刚从各个厂里搜集来的设备参数和材料性能表,走了进来。
他看到韩栋正俯在绘图板上,手里的铅笔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。
不是在设计,而是在分解。
韩栋正在将那三张总装图,分解成上百张可以被直接拿到车间里执行的零件图、工艺流程图和质量检验标准卡。
增压器主体的锻造,他不仅要画出零件图,还要详细标注出锻压的顺序、每一锤的吨位范围、热处理的温度曲线和保温时间。
高压缸体的精加工,他要列出每一道工序的加工余量、磨削的进刀量、使用的磨料粒度,甚至连最终的表面粗糙度要求,都精确到了微米级别。
还有化工厂那边,他正在写一份长达几十页的《氧化锆陶瓷烧结工艺指导手册》。
从原料的化学提纯步骤,到粉末的球磨配比,再到烧结过程中的升温、恒温、降温曲线。
每一个节点,都给出了详尽的理论计算数据和推荐的实验参数范围。
杨东伟站在一旁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图纸和文字,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他也是搞了一辈子技术的人,他太清楚这份工作的分量了。
这里面的任何一张图纸,任何一份工艺文件,都足以让一个普通的工程师团队,熬上几个月!
而韩栋,似乎要把整个项目所有可能遇到的技术细节,全部一个人扛下来。
“韩顾问,你还是休息一下吧。”
总工杨东伟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这些东西,可以分给下面的人去做。”
“他们做不了。”
韩栋头也没抬,手里的笔依旧没有停。
“他们不知道关键点在哪里。一张图纸,十个参数,其中一个错了,整个零件就废了。
我现在做的,就是把那些不能错的参数,给他们标出来。”
张勇只是默默的配合韩栋整理各种数据资料,杨东伟给韩栋的茶缸里续上热水,然后退了出去。
他知道,自己能做的,就是为这个正在高速运转的大脑,挡住一切不必要的干扰。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一辆辆吉普车和卡车,在联盟总部和各个分厂之间,频繁往返。
一卷卷刚刚绘制完成的蓝图,一份份用油墨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技术文件,被杨东伟亲手交到各个厂长和总工程师的手里。
“曙光一号”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,在拿到了精确的作战地图后,终于发出了第一声轰鸣。
然而,现实的齿轮,远比图纸上的线条,要粗糙和硌人得多。
第一个电话,是重机厂的钱福生打来的,时间是半夜十二点。
电话那头的钱福生,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焦躁。
“杨总工,出问题了。
我们把增压器的壳体模型,用计算机房那台宝贝疙瘩算了好几遍。
按照韩顾问给的工艺,一体锻造,在拐角最薄的地方,应力太大,金属延展性不够,有百分之三十的几率会出现冷隔和内部撕裂!”
杨东伟的心,咯噔一下。
“百分之三十?这么高?”
“这还是理论计算!真要上了水压机,老师傅说,五成的把握都没有!”
钱福生几乎是绝望的。
“这玩意儿几吨重一块特种钢,要是废了,损失太大了!
杨总工,你跟韩顾问说说,能不能改一改方案?
分体锻造,最后焊接起来,我们有百分之百的把握!”
“不行!”
杨东伟想都没想就否决了。
“韩顾问在图纸上特意标注了,必须一体成型。
焊接会产生应力集中,在三百兆帕的动态压力下,焊缝就是最薄弱的环节!
老钱,你们再想想办法,预热,或者改进模具!”
“我们能想的办法都想了!那几个老家伙,在锻压车间里住了三天三夜了!”
电话挂断了,杨东伟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这只是第一个。
紧接着,第二个电话,来自滨江泵阀厂。
“杨总工,单向阀的密封测试失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