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已经不是一个任务了,这是在逼着化工厂脱胎换骨。
郑开拓的呼吸变得粗重,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肌肉在微微抽动。
他感受到了山一样的压力,但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,被委以重任的战栗。
他猛地站起身,没有说“保证完成任务”这种空话。
他只是看着韩栋郑重地说道:
“韩顾问,如果三个月后,我们化工厂拿不出样品。我郑开拓,就卸去化工厂厂长的职务。”
满室皆惊!
这是一句赌上了身家性命的军令状!
韩栋对郑开拓的表态,只是微微颔首。
接着,他指向了最后一张图。
这张图最简单,上面没有复杂的机械结构,只有几个方框,用箭头连接着,组成了一个流程图。
【压力传感器】,【中央控制器】,【磨料伺服阀】
【流量传感器】,【中央控制器】,【变频液压泵】
“第三步,联动控制系统。
水压,沙子,切割头移动速度,这三者之间,必须有一个精确的匹配。
匹配得好,就能轻松切开十公分厚的钢板。
这套系统,由我带队,在红星三厂组建研发小组。
需要滨江仪表厂配合我们开发高压传感器,需要电工车间配合我们做伺服控制。
它的目标,是让一个普通的工人,只需要按几个按钮,就能让这台复杂的机器,稳定高效地工作。”
三张图纸,三个核心。
动力、刀头、大脑。
一个完整而清晰的技术蓝图,就这么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会议室里,那些之前还对三百万巨款感到兴奋,又对项目难度感到担忧的厂长们,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太清晰了。
韩栋的计划,清晰得可怕。
他把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登天任务,分解成了一个个具体的,可以执行的,甚至标注好了由谁来执行的子项目。
每个工厂,都在这个庞大的蓝图里,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每个人,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干什么,要达到什么标准。
之前还感觉云里雾里,对他们来说毫无头绪的挑战,现在被韩栋拆解得明明白白。
他们需要做的,就是听话照做。
“我的话说完了。”
韩栋放下教鞭,走下台,坐到了刘卫东旁边。
他从头到尾,没有一句鼓舞人心的话,没有一句慷慨激昂的口号。
他只是陈述。
用最精确的语言,陈述了一个事实,一个计划。
但这种冰冷和精确,却比任何豪言壮语,都更能点燃人心。
许久。
重机厂厂长钱福生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,那口气带着一股即将奔赴战场的豪迈。
他站了起来,环视四周,看着那些和他一样,脸上写满震撼的同僚们。
“同志们,我钱福生是个粗人,不会说什么漂亮话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以前,咱们滨江这些厂子,各扫门前雪。
我羡慕你家出了新产品,你嫉妒我家接了大订单。
背地里,都盼着对方出点岔子。”
“但是今天,听完韩顾问的计划,我明白了。
咱们,都在一条船上!
‘曙光一号’这条大船上!
这条船要是翻了,咱们所有人都得掉进水里!
这条船要是冲出去了,那咱们滨江工业,就真的能在全市,甚至在全省,都挺直了腰杆!
我没什么可说的!从今天起,我们重机厂,除了军工任务,所有其他生产全部暂停!
所有设备,所有人员,全部为‘曙光一号’让路!
韩顾问指到哪,我们打到哪!绝不含糊!”
“我们化工厂也一样!”
郑开拓第二个站了起来。
“材料实验室,二十四小时三班倒!三个月,我们就是用牙啃,也要把那两种陶瓷给啃出来!”
“我们泵阀厂,立下军令状,高压阀门不过关,我们厂长带头,去车间里拧螺丝!”
“我们仪表厂……”
一个接一个的厂长,站了起来。
一句又一句的承诺,掷地有声。
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沸腾。
每个人脸上,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和一种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亢奋。
高建华坐在角落里,看着眼前这幅群情激昂的景象,整个人都看呆了。
他参加过无数次会议。省里的,部里的。
他见过领导画大饼,见过专家做报告。
可他从来,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。
没有领导长篇大论的动员,没有空洞的口号。
只有一个年轻人,三张图纸,就让这几十个手握着滨江工业命脉的厂长们,主动请缨,立下军令状。
这是什么样的号召力?
他终于彻底明白,矿长周大海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,也要把钱砸进来。
这三百万,买的不是一个设备。
而是一张船票!
红星三厂的厂长周兴国,此刻夹着烟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看着韩栋。
那个年轻人,从始至终,都平静如常。
周兴国心里,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。
他从事管理十几年,自问根本无法做到韩栋这种程度。
也许,就是所谓的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