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杨总工,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”
周大海压下火气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我今天来,不光是为了那一百台掘进机,而是想解决一个人命关天的大问题!
是你们那个净化器,也解决不了的根本问题!”
杨东伟来了兴趣:
“哦?周厂长请讲。”
“我们的掘进机,在井下作业,碰到硬岩层,那截割头上的镐齿,就哗哗地掉!
换一次镐齿,就得停机半天,产煤量上不去不说,成本还不断提高!这还不是最要命的!”
周大海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最要命的,是瓦斯!截割头跟岩石摩擦,会产生火花。
井下的瓦斯浓度只要稍微高一点,一个火星,整个工作面就全完了!
那不是一台机器,那是几十条人命啊!”
他带来的王总工,补充了一句:
“我们试过在截割头后面加喷淋降尘,可水雾会影响视线,还容易造成电气设备短路。
根本问题,还是那个截割头。”
杨东伟听完,沉默了。
他不是煤炭行业的专家,但这两个问题,他一听就明白其中的分量。
一个关乎效率和成本,一个关乎生死。
“这个问题,你们矿上,或者说,整个煤炭行业,没有解决办法吗?”
“办法?”
周大海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都是些治标不治本的招。用好一点的进口镐齿,成本翻几倍,一样磨损。
加强通风,降低瓦斯浓度,可万一局部瓦斯积聚呢,谁敢拿工人的命去赌?”
他看着杨东伟:
“杨总工,我今天把话撂这儿。只要你们能解决这个问题,别说一百台掘进机,我们阳州煤矿以后所有的设备,都从你们这儿订!
价钱,我们绝不还价!”
这已经不是一笔生意了。
这是一个来自市场最前线,用生命和金钱换来的课题。
杨东伟站起身,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。
他明白,周大海的这个要求,已经超出了普通技术合作的范畴。
这确实是只有韩栋才能拍板,也只有韩栋才有可能解决的问题。
“周厂长,你说的这个问题,太大了。”
杨东伟斟酌着词句。
“这样,你能不能写一份详细的报告?
把你们遇到的所有问题,包括岩层地质数据、掘进机具体的故障率、镐齿的磨损情况、瓦斯监控的记录,都写清楚。
越详细越好。”
“写报告?”
周大海一愣。
“对。”
杨东伟肯定地回答。
“这不是一个能口头说清的问题。
我需要一份能摆在桌面上,让所有专家都能看懂的材料。
你把材料准备好,我才能拿着它,去找韩顾问。”
周大海和王师傅对视一眼,明白了杨东伟的意思。
这不是推诿,这是在走正规的流程。
想让神医看病,你总得先把病历本写清楚了。
“好!”
周大海一拍大腿。
“我马上回矿里,连夜就弄!王工你亲自盯着,把咱们这几年所有的记录都翻出来,整理成册!”
……
三天后。
一份厚达半尺,用牛皮纸精心包裹的报告,摆在了杨东伟的办公桌上。
报告里,不光有周大海他们整理的数据和图表,甚至还用木头,雕了几个不同磨损状态的镐齿模型,用布包着,一并送了过来。
杨东伟翻开报告,只看了几页,脸上的神情就变得无比严肃。
那上面,没有一句废话,全是冰冷的数据和残酷的事实。
“72年3月,二号井下山巷道,遭遇7级石英岩,当班更换镐齿34颗。”
“75年8月,主井西翼回风巷,瓦斯探头瞬时超标,截割头摩擦火花引燃粉尘,造成一人重伤。”
……
一桩桩,一件件,触目惊心。
杨东伟合上报告,径直走向了研发部最深处,那间挂着“请勿打扰”牌子的实验室。
实验室里,韩栋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绘图板前。
板上,是一张极其复杂的零件图,上面布满了各种匪夷所思的曲线和密密麻麻的标注。
那正是单晶涡轮叶片的内部冷却通道设计图。
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两天两夜,脑子里全是关于流体力学和传热学的计算。
“韩顾问。”
杨东伟轻轻敲了敲门。
韩栋没有回头,手里的铅笔依旧在图纸上移动,只是嘴里嗯了一声。
“重机厂那边,出了一个大问题,也是一个大机遇。”
杨东伟走上前,将那份报告放在旁边的桌子上。
“阳州煤矿的厂长,想请我们解决掘进机的根本性难题。”
他把报告里的核心问题,简要地跟韩栋复述了一遍。
韩栋的笔停住了。
他转过身,拿起那份报告,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。
他看得很快,但杨东伟注意到,韩栋的目光在那些地质数据和镐齿磨损分析图上,停留的时间格外长。
足足十分钟,韩栋看完了整份报告,连同那几个木头模型,也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遍。
“人呢?”
韩栋放下报告,问了两个字。
“就在招待所,等了三天了。”杨东伟回答。
“叫他来。”
半小时后,周大海和王总工,拘谨地站在了这间实验室里。
他们看着满墙的图纸,看着桌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和零件,感觉自己像是闯进了爱因斯坦的书房。
周大海终于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年轻人。
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,也更平静。
可就是这个年轻人,随手画一张图,就救活了一个濒临倒闭的大厂。
“报告我看了。”
韩栋指了指桌上的报告,开门见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