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问题很清楚。”
周大海的喉结动了动,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,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,只能紧张地点头。
“韩顾问,我们试过很多办法。”
王总工作为技术负责人,还是忍不住开口。
“我们从德国进口了最好的硬质合金镐齿,价格是国产的五倍。
耐磨性是好一些,可碰到高硬度的石英岩,照样跟啃甘蔗一样,该崩还是崩。
而且成本非常高,不适用长期使用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加沉重:
“最要命的还是火花。
我们试过给截割头加喷淋,可井下水雾一大,什么都看不清,粉尘是压下去了,可泥浆糊得到处都是,电气设备三天两头短路。
我们还试过往岩壁上注水,想软化岩层,可那都是杯水车薪……”
王总工说不下去了,这些都是他们用血汗和教训换来的失败经验。
每一项,都代表着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夜晚和最终的无奈。
周大海接着补充:
“所以,韩顾问,我们想,能不能请您,或者说,请联盟帮我们研发一种更耐磨,而且不会产生火花的新材料?”
这是他能想到的,唯一的路。
既然韩顾问能搞出那种神奇的合金搅拌桨,那再搞出一种更厉害的合金,用来做镐齿,应该也是顺理成章的。
实验室里,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杨东伟也觉得周大海的这个请求合情合理。
从材料学入手,解决磨损和火花问题。
这是最正统,也是最直接的思路。
然而,韩栋却摇了摇头。
“在镐齿的材料上做文章,是条死路。”
一句话,让周大海和王总工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死路?
他们能想到的唯一的希望,竟然被直接被否了?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
周大海无法理解。
“韩顾问,你们钢铁厂不是刚搞出了那个高铬铸铁,耐磨性提高了好几倍吗?
用那个思路,再进一步……”
“没用。”
韩栋打断了他。
他走到那几个用木头雕刻的,形态各异的镐齿磨损模型前,拿起一个磨损最严重的。
“掘进机截割头,本质是靠金属刀具的高速旋转,对岩体进行冲击、剪切和破碎。
这是硬碰硬。”
他看着周大海和王总工,问出了一个让两人脑子瞬间宕机的问题。
“为什么,一定要用金属去撞石头?”
为什么?
周大海和王总工,包括旁边的杨东伟,全都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,太奇怪了。
开山采矿,自古以来不就是用更硬的东西,去砸,去撬,去破碎那些坚硬的岩石吗?
从石斧到钢钎,从炸药到掘进机,原理不都是这个吗?
不用金属去撞石头,那用什么?
用木头吗?
王总工的脑子飞速运转,他作为滨江煤炭行业最有经验的设备专家。
几十年来所有的知识体系,都在围绕着“如何用金属更有效地撞碎石头”这个核心。
韩栋这个问题,让他一时间摸不着头脑。
看着三人茫然的表情,韩栋放下了木头模型。
他走到绘图板前,没有去动那张复杂的涡轮叶片图纸,而是抽出一张新的草稿纸,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。
一个喷嘴。
“用水。”
韩栋在喷嘴后面标注。
“水?”
周大海更糊涂了,他下意识地反驳。
“韩顾问,我们试过用水,高压水枪也用过,冲刷一下煤灰还行,想靠它来切石头,那不是……”
“水只是载体,在水里加入磨料。
比如,石榴砂。”
韩栋在旁边写下了两个字。
【磨料】
“用极高的压力,把混合了磨料的水,通过一个极细的喷嘴,加速到音速的两到三倍,甚至更高。
用这股水线,去磨开岩石。”
磨开?
王总工看着那张草图,大脑一时间宕机了。
他不是没见过用高压水,但那都是清洗用的。
他也知道磨削,车间里的砂轮机,就是最典型的磨削。
可他从来,从来没有想过,可以把水和磨削这两个东西,结合在一起!
用水,把沙子,加速到音速的三倍?
那是什么概念?
那还是一滴水,一粒沙吗?
不,那是一颗颗无穷无尽的,以恐怖速度发射出去的微型子弹!
周大海虽然不懂里面的技术细节,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一点。
“韩顾问,您的意思是,不用那个转来转去的截割头了?
就用这个喷水的东西,对着岩壁喷?”
“对。”
“那火花呢?”
周大海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。
“整个过程,是磨料颗粒对岩石的微观切削。
全程在水的包裹下进行,温度极低,没有金属和岩石的高速撞击,哪里来的火花?”
没有火花!
从根本上,杜绝了火花!
这意味着什么?
这意味着井下作业最致命的问题,被彻底拿掉了!
周大海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,让工人们放心大胆地掘进,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盯着瓦斯探头,不用再担心下一个火星就会引燃整个矿井!
这是用钱都买不来的安全!
是用多少条人命都换不回的保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