透过车窗,他还能看到矿山机械厂那高高挂起的横幅,红得刺眼。
车厢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王胜平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,安慰一下,或者分析一下,可话到嘴边,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说什么?
说我们准备不充分?
可他们把最新的改进型都拉了过去,那是集全厂之力拿出的最好产品。
说对方搞了阴谋诡计?
可韩栋从头到尾,都是阳谋,把一切都摆在台面上,用实打实的数据来说话。
输了,就是输了。
输得体无完肤,没有任何借口。
轿车一直开回第一机床厂。
张鲁生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,而是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总装车间。
他下了车,独自一人,走进了那个他奋斗了半辈子的地方。
一机厂的车间,依旧是滨江市最雄伟,最繁忙的。
天车在头顶缓缓移动,发出沉重的轰鸣。
一台台崭新的机床,在工人们熟练的操作下,逐渐成型。
这里的一切,都曾是他的骄傲。
他熟悉这里每一颗螺丝,每一寸钢材,熟悉这空气中弥漫着的机油和铁屑混合的味道。
可现在,这熟悉的轰鸣声,听在他耳朵里,却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暮气。
他走到一台刚刚完成总装的PE-400x600改进型破碎机前,和今天在矿机厂出丑的那台,一模一样。
他伸出手,抚摸着机身冰冷的钢铁外壳。
几个正在调试的老师傅看到厂长来了,纷纷停下手里的活,恭敬地站到一旁。
“厂长。”
张鲁生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眼中有些浑浊。
他绕着机器走了一圈,最后停在了破碎腔的位置。
他探头进去,看着那副用高锰钢铸造的颚板。
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材料了。
为了它,他甚至动用了自己在部里的关系,才搞到了一批特供的料。
可就是这让他引以为傲的东西,在联盟那个所谓的高铬铸铁面前,却脆弱不堪。
“为什么?”
他喃喃自语,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问身边的技术员。
“为什么会差这么多?”
总工王胜平犹豫了一下,低声说道:
“厂长,高铬铸铁这个材料,我们以前也试验过。
硬度是够,可太脆了,韧性不行,一遇到大的冲击,容易整块断裂。
所以我们一直没敢用在大型破碎机上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就能用?”
张鲁生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“为什么人家就能解决脆性的问题!我们就不行!”
总工王胜平的头埋得更低了,不敢说话。
是啊,为什么?
他们不是不努力,也不是不钻研。
他们只是沿着一条走了几十年的老路,在原有的基础上,修修补补,做着渐进式的改良。
张鲁生原本以为这就是进步。
可韩栋和他的联盟,却另辟蹊径,直接换了一条赛道。
当你还在给马车换一个更结实的轮子时,对方已经开着汽车,从身边呼啸而过。
那种无力感,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所有自信。
张鲁生沉默了很久,最后摆了摆手。
“把我们厂所有在研的项目资料,都送到我办公室。所有的,一个不落。”
他的声音,沙哑,疲惫。
……
第二天,清晨。
一份刚刚从印刷厂油墨味还未散尽的《滨江日报》,被送到了全市各个单位的办公室、车间读报栏,以及街头巷尾的报刊亭。
头版,最显眼的位置,一个加粗加黑的巨大标题,十分扎眼。
《一场颠覆性的技术演示——我市工业联盟打响技术革新第一炮!》
副标题用词同样犀利:
《新式破碎机性能提升六成,能耗反降一成五,核心技术“高铬铸铁复合颚板”实现重大突破!》
滨江钢铁厂,炼钢车间。
几个刚下夜班,满身汗臭的工人正围在休息室的读报栏前。
“老刘,你快过来瞅瞅!上报纸了!头版头条!”
一个年轻工人扯着嗓子喊。
被称为老刘的老师傅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缸子,趿拉着鞋走过来,眯着眼凑近了看。
“啥玩意儿啊咋咋呼呼的……我瞅瞅……”
他只看了一眼那个标题,整个人就愣住了,嘴巴微微张开,连缸子里的水烫嘴都忘了。
“乖乖……这……这不是吹牛皮吧?颠覆性?这词儿报纸上可不兴乱用啊!”
“吹啥牛皮!我二舅家的表弟就在矿机厂上班,昨天就在现场!”
消息在各个工厂迅速传开。
食堂里,办公室里,车间里,所有人的话题都离不开这份报纸。
茶余饭后,越传越神。
从技术上的完胜,传到了商业上的碾压。
从韩栋这个名字,传到了他背后的工业联盟。
那些当初对联盟冷嘲热讽,坐等看笑话的厂长们,此刻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。
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,脸上的表情,从怀疑到震惊,再到懊悔。
他们意识到,自己可能错过了登上新时代方舟的最好机会。
而那些已经加入了联盟的工厂,工人们走路的腰杆都挺得笔直。
滨江化工厂,一个技术员拿着报纸冲进总工办公室,满脸涨红:
“总工!总工!你快看!咱们联盟上报纸了!头版!”
重型机械厂,厂长钱福生把报纸重重拍在办公桌上,满脸激动的对着几个副手叫好道:
“看见没有!这才叫干事!这才叫魄力!
咱们厂那个老大难的齿轮箱项目,必须马上跟韩顾问对接!
谁也别给我藏着掖着,把问题都给我摆到台面上来!”
一份报纸,彻底搅动了整个滨江市的工业格局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