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间主任脸色惨白,手里的记录本上,合格品的数量后面,那个“17”的数字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变动过了。
“厂长……原料只剩下最后二十根了,就算这二十根全都成功,也凑不齐任务数啊。”
车间主任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马耀明像是没听见一样,他从一堆废品里捡起一根偏心轴,用手指摩挲着那光洁的表面。
冰冷的触感,让他心里一阵阵发凉。
他想起了那天在韩栋办公室里,自己拍着胸脯立下的军令状。
“百分之百的合格率!”
现在想来,是何等的可笑。
“厂长,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!这机床的精度极限就在这儿,你把我们逼死,也磨不出来啊!”
老师傅终于忍不住了,带着哭腔说道。
这几天,他们三个人两班倒,每天在机床前站十六个小时,眼睛都快看瞎了,精神已经绷到了极限。
马耀明猛地把手里的废品摔在地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。
“干不了?干不了也得干!”
马耀明被逼无奈的说道:
“这是我们四机厂的命!现在跟我说干不了?晚了!
把那几个尺寸在边缘的,给我重新量!找角度!找位置!
我就不信,一根根地量,找不到一个点是合格的!”
车间主任和老师傅都愣住了。
他们听懂了马耀明的意思。
这是要……造假啊!
在一根轴上,总能找到那么一两个点,尺寸是恰好在公差带里的。
只要测量的时候,把千分尺卡在这几个点上,数据上不就合格了吗?
“厂长!这……这可是在砸咱们自己的饭碗啊!万一被查出来……”
车间主任大惊失色。
“查出来?”
马耀明冷笑一声。
“查出来,是我马耀明一个人的责任!跟你们没关系!
但要是交不出货,咱们整个四机厂都得完蛋!
到时候,你们去哪儿找饭碗?”
他走到老师傅面前,抓住他的胳膊,声音放缓了一些,却更让人心寒。
“老哥,我知道这事儿缺德,可咱们没退路了。帮我这一次,就这一次!
只要把这批活儿应付过去,咱们在联盟里站稳了脚跟,以后就有机会换新设备,到时候还用得着这么干吗?”
老师傅看着马耀明,又看了看旁边那堆废品。
最终,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……
一周后。
红星三厂技术革新实验室。
这里已经彻底改造成了联盟的质量检测中心。
从各家厂子送来的半成品,堆满了整个房间。
杨东伟带着几个年轻技术员,拿着游标卡尺、千分尺、角度尺,正在对重型机械厂送来的颚板进行最后的检验。
“尺寸合格!”
“平面度合格!”
“所有数据,都在工艺卡的要求范围内!重机厂的活儿,干得漂亮!”
杨东伟脸上满是喜色,他拿起一张工艺流转卡,看着上面一连串的签名,心里感慨万千。
这套体系,真的运转起来了!
就在这时,韩栋从里间的办公室走了出来。
他看了一眼检验合格的颚板,点了点头,然后走向了墙角的一个木头箱子。
箱子上印着“滨江市第四机床厂”的字样。
“四机厂的偏心轴到了?”韩栋问道。
“刚到,还没来得及拆箱。”杨东伟回答道。
韩栋拿起撬棍,亲自将木箱撬开。
一排排油纸包裹着的偏心轴,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木屑之中。
他随手拿起一根,拆开油纸。
那根偏心轴在灯光下,闪烁着金属的光泽,表面光滑如镜,看起来无可挑剔。
韩栋把它拿到手里掂了掂,又用手指在轴颈上轻轻滑过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眉头微皱了一下。
“张勇,拿千分尺来。”
技术员张勇立刻递上了一把千分尺。
韩栋熟练地将偏心轴卡在尺间,微调着旋钮。
“25.000毫米。”
韩栋念出了刻度。
他又将千分尺挪动了大概一厘米的距离,再次测量。
“24.995毫米。”
再换一个角度。
“24.992毫米。”
张勇凑了过来,看了一眼韩栋手里的图纸。
图纸上标注的尺寸要求是Φ25,公差是0到-0.008毫米。
“合格,这几个点都在公差带里。”
韩栋没有多说什么,而是把手里的这根轴放到一边,又从箱子里拿出了第二根。
测量。
“24.998。”
“24.993。”
“25.000。”
还是合格。
张勇有些不解,但他相信韩栋绝不会无的放矢。
韩栋一连测了五六根,每一根,他都在不同的位置和角度上,至少测量了三次。
所有的数据,单看,都在公差范围内。
可韩栋的脸色,却越来越沉。
这批第四机床厂的偏心轴,不对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