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江市第四机床厂,磨工车间。
厂长马耀明一路小跑,把车间主任和几个老师傅都叫到了那台M1432A万能外圆磨床前。
他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任务书。
“看见没有!红星三厂的活儿!联合委员会的第一个项目,就有咱们四机厂一份!”
工人们凑了过来,脸上都带着喜色。
车间主任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员,接过图纸和工艺卡,只看了一眼,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。
“厂长……这活儿不好干啊。”
老技术员指着工艺卡上的公差要求。
“8个μ的公差,还要保证Ra0.4的粗糙度。
咱们这台床子,是六十年代的货,磨损已经很严重了,导轨都不直了。
平时磨个两三丝的活儿都得小心翼翼,这……这根本保证不了啊!”
另一个老师傅也凑过来看了看,连连摇头。
“是啊厂长,这不是开玩笑嘛。这活儿,别说咱们了,就是拿到红星三厂去,都得用他们最好的师傅,和改造的那台磨床才敢保证。
咱们这台老掉牙的家伙,磨一根出来,得废掉十根料,这成本也受不了啊!”
马耀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。
他压低了声音,把车间主任拉到一边,急切地说道:
“我的老哥哥!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?
我好不容易才从韩顾问那里把这活儿抢过来!这是咱们厂挤进联盟的唯一一张门票!
你要是现在跟我说干不了,那咱们四机厂就真的只能等着关门了!”
车间主任愁眉苦脸地说道:
“厂长,我不是不想干,是真的干不了啊!这是工业,不是吹牛!
到时候交不出来合格的活儿,砸的是咱们自己的牌子,还会连累整个联盟的项目!
那责任谁担得起?”
马耀明咬了咬牙,眼里闪过一丝狠色。
“担不起也得担!我把话撂这儿!从今天起,你和有咱们车间最好的两个师傅,三个人,就守着这台机床!
二十四小时三班倒!用最好的砂轮,最好的冷却液!不计成本,不计代价!
我还就不信了,拿人去堆,还堆不出几根合格的轴来!
这活儿要是成了,我给你们记大功,发奖金!要是搞砸了……”
马耀明看着车间主任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那咱们,就一块儿卷铺盖回家!”
……
滨江市钢铁厂,一号高炉。
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,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,每个人的工作服都被炙烤得滚烫。
厂长杨胜利和总工李铁生,两人站在安全距离之外,脖子上挂着毛巾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可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在那巨大的炉体上。
“炉温1580度,稳定!”
“氧气压力正常!”
“各元素成分分析报告出来了!完全在韩顾问给的范围之内!”
炉长扯着嗓子大声吼道,脸上满是兴奋之色。
李铁生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《标准作业指导书》,每一个数据,都和上面的要求分毫不差。
这几天,他带着厂里所有的技术骨干,把这份文件翻来覆去研究了不下二十遍。
越研究,心里越是敬畏。
这哪里是什么技术文件,这分明是一本炼钢的秘籍!
从炉料的筛选,到熔炼时炉渣的状态,再到出钢前孕育处理的时机和剂量,每一个环节都规定得死死的。
“准备出钢!”
杨胜利大手一挥,下达了命令。
随着刺耳的警报声响起,巨大的炉体缓缓倾斜。
一道亮得让人无法直视的金红色铁水,如同一条火龙,从出钢口咆哮而出,瞬间照亮了整个车间。
工人们紧张地操作着,按照指导书上的要求,将稀土硅钙合金精准地投入到奔涌的铁水中。
铁水在巨大的铁水包里翻腾,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,最终归于平稳。
“取样!快!送去化验室!”
十几分钟后,化验室的技术员赶忙跑来汇报。
“报告!成分合格!所有指标,完美!”
“好!”
杨胜利挥舞着拳头,脸上满是激动。
“马上浇铸!铸出最漂亮的钢锭来!”
三天后,第一批经红星三厂质检合格的高铬铸铁铸坯,被连夜送到了重型机械厂。
厂长钱福生亲自在车间门口等着,当他看到那些表面平整,质地均匀的铸坯时,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。
“好钢!真是好钢!”
钱福生拍了拍铸坯,入手的感觉坚实厚重。
他转头对车间主任喊道:
“把最好的锻压机和龙门刨都给腾出来,严格按照三厂发来的工艺卡操作!
每一件半成品,都给我盯死了!
谁的环节出了问题,我就找谁问责!”
重机厂的车间里,巨大的锻压机发出沉重的咆哮,一次次砸在烧得通红的铸坯上。
火星四溅,壮观无比。
紧接着,初步成型的颚板被送上龙门刨床。
每一件半成品上,都用铁丝牢牢地拴着一张牛皮纸材质的工艺流转卡。
从钢铁厂的炉号、出炉时间、负责人签字,到重机厂的锻压温度、粗刨尺寸、操作工编号,每一个信息都记录得清清楚楚。
整个生产流程,前所未有的顺畅。
与钢铁厂和重机厂热火朝天的场面截然不同。
第四机床厂的磨工车间里,气氛压抑至极。
厂长马耀明双眼通红,嘴唇上起了好几个燎泡。
他就那么死死地守在那台M1432A万能外圆磨床旁边。
车间地面上,东倒西歪地扔着几十根已经报废的偏心轴,每一根都代表着白花花的银子和工人们付出的心血。
“又废了一根!”
负责操机的老师傅摘下护目镜,满是油污的脸上全是疲惫和沮丧。
他手里的千分尺,显示着一个刺眼的数字。
超差了,又是0.012毫米。
仅仅两个微米,却像一道天堑,怎么也跨不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