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眉头紧锁,虽然女婿的话不甚悦耳,但还是打算再听听。
胡翊便抛出了最核心的那个点:
“岳丈,其实陶安和刘伯温所说的‘与民分利’,这话大而化之了。
实际上,这哪里是分给升斗小民?
那是与这些大明的商贾们分利!
尤其是那帮手眼通天、银子多得没处花的江南世家大族!”
听到“江南世家”这四个字,朱元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那双虎目里闪过一丝寒光。
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帮人,当年支持张士诚跟他对着干,如今虽然大明立国了,但这帮人还是贼心不死,仗着有钱,在江南根深蒂固。
“哼!那是帮吸血的蚂蟥!”
老朱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:
“咱若是把海贸放开了,岂不是更养肥了他们?让他们更有资本跟咱叫板?”
“岳丈,此言差矣。”
胡翊摇了摇头,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:
“正因为他们是蚂蟥,是喂不饱的狼,所以才更要给他们一条道走!
这帮人本就不安分,手里握着金山银山,总得找地方生钱。
您若是不给他们开这道口子,把海贸封得死死的,他们会甘心吗?
不会!
他们反倒会想尽办法去别处‘开口子’!”
胡翊压低了声音,语气变得森然:
“利润若是高到了天上,杀头的买卖也有人做。
若是朝廷专营,断了他们的财路,他们就会把船藏起来,把货藏起来,偷偷摸摸地出海!
那就是走私!
一旦走私成了气候,他们为了护住货物,为了躲避水师,反倒会相互勾结,甚至……跟海上的那些倭寇、海盗穿一条裤子!
到时候,他们手里有钱,倭寇手里有刀,两者一合流,那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啊!”
这一番话,说得朱元璋心头一震。
他是个打仗起家的皇帝,自然知道“内鬼”比“外敌”更可怕。
但身为开国皇帝,朱元璋又有何惧:
“哼,他们敢勾结,朕不介意屠刀落下,葬送他们滚滚人头!”
“您那把刀自然是快的。”
胡翊并不畏惧老朱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,反倒是顺着毛捋了一把,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恭维:
“岳丈您是天上的真龙,白手起家打下这大明江山,什么样的枭雄没见过?那张士诚、陈友谅,哪个不是一时的人杰?最后不也都成了您刀下的鬼?
这帮江南富户若是敢在您眼皮子底下炸刺,您一声令下,确实能杀得他人头滚滚,血流漂杵。
哪怕是太子殿下,性子虽然宽仁,但那是内圣外王,真要动起手来,那也是雷霆手段,压得住这帮魑魅魍魉。
甚至将来大孙出世,那也是流着老朱家血脉的种,有您和殿下教导,定然也是个厉害角儿。”
说到这,胡翊话锋陡然一转,声音沉了几分,透着股子让人心里发寒的冷静:
“可是,岳丈……
俗话说,君子之泽,五世而斩。
您能保您这一代、保太子这一代英明神武,杀伐决断。
但您能保大明五十年、一百年后的子孙后代,个个都像您这般雄才大略吗?
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将来出个性格柔弱些的皇帝,或者是个年幼即位的冲龄之主呢?
到那时,这帮江南豪族已经在暗地里通过走私积攒了百年的财富,勾结了海上的亡命徒,成了尾大不掉之势。
您的子孙手里若是没把趁手的刀,若是没有一套定死的规矩去制衡他们,到时候面对这帮庞然大物,岂不是要吃哑巴亏?
只要给这帮人一次起势的机会,甚至哪怕只是一次趁着朝廷虚弱反扑的机会,那后果……怕是都不堪设想啊!”
这一席话,就像是一根针,精准地扎在了朱元璋心底最柔软、也最焦虑的那块死穴上。
老朱脸上的那股子狠劲儿,慢慢地消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。
他这辈子最操心的是啥?
不就是这大明的江山能不能传之万世吗?
他杀贪官、搞丞相、设卫所,为的不就是给后世子孙铺平道路,扫清障碍吗?
“呼……”
朱元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,眼神变得有些幽远:
“你小子这张嘴啊,是真毒!但……说得倒也在理。”
他点了点头,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的承认:
“咱自己雄才大略,这帮孙子在咱面前确实是孙子。标儿也能镇得住。
可儿孙自有儿孙福,往后几代人是个啥样,谁也不敢打包票。
咱现在搞‘人治’,靠的是咱这把刀快。但为了后世着想,还是得定下个雷打不动的‘制度’为好。
得有个笼子,把这帮吃人的老虎给关进去,哪怕将来养老虎的人力气小了,也不至于被老虎给吃了。”
想通了这一层,朱元璋那种实用主义的劲头又上来了。他身子前倾,目光炯炯地盯着胡翊:
“行了,别吓唬咱了。
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,肚子里肯定早就憋好坏水了吧?
说说看,这‘制度’怎么搞?
既要放开海禁,又要让他们翻不出浪花来,还得给咱大明生银子?”
胡翊微微一笑,伸出三根手指,气定神闲地说道:
“其实也不难,就三招:
放开海禁、搞牌照、收海税!”
“具体的呢?”老朱追问。
胡翊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,条理清晰地开始拆解他的“海贸阳谋”:
“首先,这放开海禁,不是说什么破船都能下海,也不是谁想去就能去。
咱们得给船定个规矩!
凡是民间的商船,长度只限在十丈以内!
不仅如此,还要限制他们的形制,不准造多桅的大福船,不准装火炮!
而且,出海的船队规模也要限死,一支船队,不得超过二十艘!
如此一来,他们的船小、人少、没火器。而朝廷的水师,那是坚船利炮,百丈宝船!
咱们手里的家伙什儿永远比他们大、比他们狠!
他们就是赚再多的钱,在朝廷的水师面前,那也就是一炮的事儿!这就叫‘势’在朝廷,翻不了天!”
“嗯……这个法子稳妥!”
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,这很符合他把一切都攥在手心里的控制欲:
“您觉得二十艘多了,咱们还可以再限制一点,反正得让他们在水师面前跟小鸡仔似的!”
“其次,就是这‘牌照’。”
胡翊眼中闪过一丝精商的狡黠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