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翊略微沉吟,还是将心里的盘算和盘托出:
“罗大人,我想请您给陛下写一封谢恩的折子。
您如今身子虚,哪怕是您口述,我来执笔也行。
这谢恩是一方面,谢陛下赐银之恩。但更关键的,是借着这股子‘人之将死其言也善’的劲儿,把那几位您熟知的、过得比您还苦、还清贫的清官、好官,在折子里有名有姓地念叨念叨。
就说您都要走了,心里放不下他们,怕他们饿死,怕他们冻死,求陛下哪怕看在您的面子上,多赏他们几口饭吃。”
胡翊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诛心:
“陛下是个念旧情的人,您这绝笔一上,他心里定然会有触动。只要这道口子撕开了,我就能顺势而为,把这俸禄的事儿给推下去!”
罗复仁听罢,那双原本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,忽然定定地看着帐顶,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索。
良久,他那干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,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,微微摇了摇头:
“驸马爷,您这法子……虽好,也是为了那一帮子苦兄弟着想。
但是……太软了。”
“太软?”胡翊一怔。
“咳咳……”
罗复仁剧烈地喘了几口气,脸上泛起一股子回光返照般的潮红,眼神却异常坚定:
“老臣这一辈子,就是因为‘老实’二字,才得了陛下的眼。
既然都要走了,那就得走得像个样!
光是一封谢恩折子,顶多让陛下感叹两句,掉两滴眼泪,给那几个人赏点银子也就完事了,治标不治本呐!
老臣……倒有个更好的解法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胡翊,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决绝:
“驸马爷,您且回去等着老臣。
不久的将来……就在这几日吧,这事儿,我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!
我要用这最后一口气,给这大明的官场,给陛下的心里,狠狠地扎上一针!”
胡翊看着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,心中猛地一震。
他不知道罗复仁所谓的“解法”究竟是什么,但他从老人那决绝的眼神中读出了一种力量。
“好!”
胡翊重重地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,只是站起身来,对着床榻上的老人深深一揖,发自肺腑地说道:
“那晚辈,就静候罗大人的佳音了。
您这一辈子,在朝堂上不说假话,做实事,守清贫,晚辈……敬佩之至!”
又寒暄了几句家常,叮嘱老人安心养病,胡翊便准备告辞离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回过头,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病榻上的罗复仁。
屋里光线昏暗,老人陷在灰扑扑的被褥里,瘦小得像个孩子。
胡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楚。
他知晓,以罗复仁如今这油尽灯枯的脉象,再加上自己身为独相,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,这一别……大概就是最后一面了。
床榻之上,罗复仁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。
他挣扎着,双手死死抓着床沿,脖子上青筋暴起,想要坐起身来,再送这位年轻的知己一程,再看这位大明的希望一眼。
“呃……呃……”
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,拼尽了全身的力气,身子却只是微微抬起了一点,便又无力地重重摔回了枕头上。
“罗大人!别动!”
胡翊下意识地想要迈步回去,却见罗复仁摆了摆手,示意他快走。
老人偏过头,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,目光一直追随着胡翊的身影,嘴唇颤抖着,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:
“驸马爷……您走好……
您是……您是这天下少有的好人呐……
大明有您……甚好……甚好……”
胡翊鼻头一酸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他不敢再看,怕自己当场落泪,只能狠下心来,一咬牙,猛地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,罗妻正拎着一篮子刚拔出来的青菜,见胡翊出来,连忙又要下跪谢恩。
“老夫人,快别送了。”
胡翊扶住她,强忍着心里的难受,从袖中掏出一锭碎银子塞给旁边的随从,吩咐道:
“去,到最近的药铺,按我说的抓几副药来。
另外,再去雇辆马车,要把那最好的、带软垫的。”
他又转头对罗妻温言道:
“老夫人,我这就回去给罗大人开一副方子,这药虽然救不了命,但能止疼,能安神,让罗大人在最后的日子里,少受点罪,走得安详些。”
说罢,胡翊走到石桌旁,借着随从递来的笔墨,提笔疾书。
写完药方,他又招来自己的贴身长随吴忠,低声且郑重地叮嘱道:
“你届时支些银子,即刻启程去江西吉水,也就是罗大人的老家。
务必把罗大人的儿孙家眷,用最快的速度接进京来。
罗大人时日无多,总得让他见见亲人,将来……也好有人替他操办后事才好。”
“是!小的这就去办!”吴忠领命而去。
安排完这一切,胡翊站在那满是菜畦的院子里,看着那几架在风中摇曳的豆角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这满院的清贫与忠骨,终究是要随风而去了吗?
不。
胡翊攥紧了拳头。
绝不能让这股子气就这么散了!
罗复仁既然要用最后一口气去搏,那他胡翊,便要拼尽全力,让这最后的一搏,变成惊天动地的回响!
随后的数日里,罗复仁那满院子的萧索并未让朝堂的巨轮有半分停滞,反倒是那海风吹来的银子味儿,让整个大明的中枢都亢奋了起来。
胡翊便被朱元璋抓了壮丁,整日里泡在御书房和工部,专门捣鼓这出海的大事。
这一回,老朱那是真下了血本。
这位平日里恨不得把一枚铜板掰成两半花的开国皇帝,如今为了造船,大手一挥,亲自下令让工部尚书把压箱底的名册都给搬了出来。
“女婿,给咱听好了!”
朱元璋指着那厚厚的名册,对着女婿唾沫横飞地吩咐道:
“这上面凡是懂造船的,不管是造福船的、沙船的,还是哪怕只会造小舢板的,只要手艺精,都给咱征调过来!
还有木料!
要最好的楠木、杉木!
钱不够就去户部支,咱们这深山老林里找不着,那就是占城、暹罗买!”
按照翁婿俩商量好的方略,这次造船那是大手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