浙江、福建沿海各开一处造船厂,再加上南京城外三山门的官船坞,三处同时开工,那是奔着打造“无敌舰队”去的。
胡翊在一旁看着老丈人这副红光满面、恨不得亲自去扛木头的架势,心里也是暗暗咋舌。
这人呐,一旦尝到了甜头,那胆子是真大。
先前为了几两碎银子跟大臣抠抠搜搜的老朱,如今看到了海贸那泼天的利润,这激进的劲头,比谁都猛。这哪里是造船啊,这分明是在造一座座海上的金山银山!
……
忙活了几日,这造船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,只等实行。
这一日午后,华盖殿内茶香袅袅。
朱元璋刚批完几份关于漕运的折子,心情颇佳,看着刚从东宫回来的胡翊,把笔一搁,那股子帝王的威严散去,换上了一副家长的关切模样:
“女婿啊,刚去看了婉儿?
她如今身子骨如何了?这肚子里的动静可安稳?”
胡翊刚刚诊脉归来,连忙拱手笑道:
“岳丈放心,小婿刚给太子妃诊过脉。
脉象圆滑有力,如珠走盘,且胎位极正。婉儿气色红润,能吃能睡,一切安好。”
“好!好!”
朱元璋连说了两个好字,掐指算了算:
“婉儿如今身孕已有七个月了吧?
这可是关键时候,也是咱大孙子长身子的时候。
今后你没什么要紧事,得常去东宫看看,哪怕是去陪她说说话,让她心气儿顺了,这孩子生下来才壮实!”
正坐在一旁帮着整理奏章的朱标,闻言也是一脸的感激,起身对着胡翊长揖一礼:
“姐夫,婉儿这一胎,全仗你平日里悉心调理。
这几个月来,还要劳烦姐夫多操劳了。”
“殿下言重了,都是一家人,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。”
胡翊赶忙侧身避过,笑着把朱标扶了起来。
家常唠完了,朱元璋脸色一正,又把话题扯回了朝政上。
他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眼神却变得有些深邃,似笑非笑地看着胡翊:
“女婿,有件事,咱想听听你的实底。
近来政事堂里,因为这海贸的事儿,吵得可是不可开交啊。
争论的焦点就是这海上的买卖,到底是由朝廷专营,把所有的银子都揽进国库?
还是放开一道口子,对民间开放,准许百姓商贾出海?”
说到这,老朱也不藏着掖着,直接露出了自己那副精明和护食相:
“说实话,咱现在的想法,那是倾向于专营的!
你想啊,这一趟出海就是几百万两的利,这肉这么肥,谁不想多赚点?谁又想跟别人分利?
若是放开了让那帮奸商去搞,他们赚得盆满钵满,朝廷还得费劲去收税,若是他们偷税漏税,咱岂不是亏了?”
胡翊心里一动,知道正题来了。
这确实是老朱的本能反应,也是封建帝王最常见的思维—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这钱自然也该全是朕的。
朱元璋接着说道:
“政事堂上,许多人也都赞同咱这意见。
比如那帮淮西的老兄弟,还有你那个叔父胡惟庸,甚至那个吕本,一个个都说海利巨大,不可操于私人之手,必须官办!
但是!”
老朱话锋一转,目光灼灼地盯着胡翊:
“唯独陶安,还有那个刘伯温,这俩人却是死活不赞同!
他们说什么‘与民分利’,说什么‘堵不如疏’,还说只有民间富了,国库才能真富。
哼!
陶安那老小子,咱知道,他平日里跟你走得近,多半是受了你的影响。
至于刘伯温那个老狐狸……
他虽然进了政事堂不怎么说话,但这回旗帜鲜明地反对专营,怕是也被你平日里的花言巧语给说动了吧?
你们这一个个的,俱是要咱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分给百姓!”
朱元璋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龙椅上,摆出一副“我看你今天怎么忽悠我”的架势:
“来吧,咱的胡大丞相。
现在这里没外人,就咱们爷仨。
咱想听听你如今的说辞。
你得给咱一个让咱心服口服的理由,不然这‘专营’的大印,咱可就真的盖下去了!”
胡翊看着老朱那副既贪财又纠结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他知道,老朱其实心里已经动摇了,否则以他的独断专行,早就拍板了,哪里还会等到现在来问自己?
胡翊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,并没有直接回答“分利”的好处,而是反问了一个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:
“岳丈,您觉得,若是这全天下的地,都由朝廷来种,这粮食……能比现在多吗?”
“你这是啥混账话?”
朱元璋把眼珠子一瞪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把手里的茶盏盖子拨弄得叮当响:
“全天下的地都让朝廷来种?
那咱还要不要老百姓了?
再说了,这天下田亩何止亿万?朝廷便是把六部的官员、把卫所的兵丁全都拉下地去扶犁头,那也种不过来啊!哪怕是累吐了血,怕是连十分之一都顾不上,到时候那地里还不全是荒草?”
骂完,老朱似乎回过味儿来了,那是多精明的人啊,随即指了指胡翊,笑骂道:
“行了,别跟咱绕弯子。
咱知道你小子是话里有话,那是把这大海比作了田地,是吧?
接着说!”
胡翊点了点头,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变得沉稳而透彻:
“岳丈圣明。
这道理是一样的。
大海之广阔,远胜于陆地。这海贸里的利,就像是那地里的庄稼,若是朝廷想要独吞,那就得自个儿造船、自个儿养水手、自个儿去跟风浪搏斗,还得自个儿去跟那些番邦蛮夷讨价还价。
这一摊子事儿,比种地还累!
且不说朝廷有没有这么多精力,单就是这中间的损耗、贪墨,那就跟那地里的老鼠似的,防不胜防。到最后,落进国库里的银子,未必就有咱们想象的那么多。”
说到这,胡翊顿了顿,伸出一根手指,在半空中虚划了一道:
“所以,小婿以为,这治水之道,在于‘疏’而不在‘堵’。
这海贸也是同理,堵确实不如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