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四年,随着政事堂的运作日益成熟,大明朝的权力中枢彻底完成了洗牌。
那原本还有几分“议政”权力的六部,如今在胡翊设计的这套流程下,算是彻底沦为了执行命令的工具人。
说得好听点,是各司其职。
说得难听点,那就是皇权手里的算盘珠子,拨一下,动一下。
这一年,对于刚立国不久的大明来说,有两件关乎国本的大事。
一件是即将开始的会试。
这是大明开国以来的第一次恩科,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憋着一股劲,谁都想做那开天辟地头一遭的状元、榜眼、探花,好在史书上留个名。
而另一件,则是迟迟未定的百官俸禄标准。
这件事,也是胡翊心里的一块心病。
他太了解自家这个老丈人了。
老朱那是穷苦出身,对贪官污吏那是恨之入骨,恨不得剥皮实草。
按照老朱现在的想法,恨不得让官员们都喝西北风也能干活。
既要马儿跑,又要马儿不吃草,这这世上哪有这等好事?
若是俸禄低到连养家糊口都难,那不是逼着官员去贪吗?到时候整个大明官场,就会陷入“越反越贪”的死循环。
他先前几次试探着想说动老朱,稍微把这标准往上提一提。
可跟这头犟驴,总是推脱,要等出海赚到银子以后再改进此事。
那如今你海也出了,银子也赚到了,是不是该开始改进改进了?
在跟这位洪武大帝打过几次交道后,胡翊算是看透了,跟老朱讲道理、谈规律,那是对牛弹琴!
你得让他亲眼看见,让他自个儿心里难受了,这事儿才有转机。
正琢磨着这事儿呢,机会就来了。
这一日,胡翊在政事堂溜达“监工”,随手翻看呈上来的奏折时,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那是一份弘文馆学士罗复仁的奏折。
内容很简单,就三个字——乞骸骨。
理由是染了重病,怕是不久于人世,想回老家等死。
若是旁人的折子也就罢了,可这罗复仁号称“老实罗”,那是老朱最喜欢的直臣之一。
最关键的是,胡翊看着那奏折上的字迹,眉头越皱越紧。
罗复仁是一笔好书法,平日里那是铁画银钩。可今日这折子上的字,墨迹虚浮,笔画断续,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抖动和墨团。
“这是气血衰败,手不听使唤了啊……”
胡翊本身就是神医,这一眼便看出了端倪:
“看来这‘老实罗’没撒谎,这是真快不行了。”
他没有犹豫,当即拿起这份奏折,直奔到丈人面前。
“啥?!老实罗不行了?”
朱元璋正在那看地图呢,听了胡翊的禀报,接过那份字迹歪歪扭扭的奏折一看,脸色顿时就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字咋写成这样了?”
老朱的手微微有些发抖,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年他第一次微服去罗复仁家时的情景。
那是城外的一个破荒村,罗复仁就住在几间破瓦房里,墙都裂了缝,家里穷得叮当响,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,自己当时还是坐的小马扎。
那份清贫,那份老实劲儿,当时就把老朱给感动坏了。
“这老东西……身子骨一向硬朗,怎么说倒就倒了?”
胡翊心道一声,多新鲜啊,罗复仁今年都七十多了,能不倒吗?
朱元璋眼圈一红,猛地站起身来,指着胡翊道:
“女婿,你快去!
你不是咱大明神医吗?你连肺痨都能治,这老实罗你也得给咱救回来!
咱后来不是赐了他一套城里的大宅子吗?
来人!去内库再取一百两银子来,女婿你一并带去!
告诉他,让他好生养病,咱不准他死!”
“臣领旨!”
胡翊接过银票,揣着圣旨,马不停蹄地出了宫。
按着地址,胡翊来到了南京城东的一条幽静巷子里。
这里是达官显贵的聚居地,朱元璋当初为了表彰罗复仁的清廉,特意赐了这座三进的大宅院。
然而,当胡翊迈步进院的那一刻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
若是换了别的大臣,这御赐的宅邸,那恨不得把门槛都包上金边,院子里那是假山流水,奇花异草,怎么奢华怎么来,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阔气。
可眼前这景象。
原本该是铺着青石板的前院,此时竟然全被刨开了!
那一块块平整的土地上,整整齐齐地种满了大白菜、萝卜,还有几架刚搭好的豆角架子。
墙角边堆着农具,空气中没有花香,反而飘着一股子农家肥的味道。
这哪里是当朝大员的府邸?
这分明就是把那个城外的破荒村,原封不动地搬进了金陵城啊!
偌大的宅院里,静悄悄的,连个丫鬟仆人都没见着。
只有一个佝偻的身影,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。
“请问……这里可是罗学士府上?”
胡翊轻咳了一声。
那妇人闻声回过头来,发髻斑白,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,手里还沾着泥。
她眯着昏花的老眼看了半天,才认出这一身贵气的年轻人,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局促地迎了上来:
“哎哟,是……是哪位大人来了?
我家老头子病得起不来身了,这家里也没个下人……
您……您快里边请。”
看着这一幕,胡翊的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清官啊。
这就是大明的清官。
即便住进了豪宅,却依旧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,因为那点微薄的俸禄,根本养不起这座宅子,甚至连看病的钱……怕是都要从这菜地里抠出来。
“老朱啊老朱……”
胡翊心中暗叹:
“你若是看到这一幕,不知这俸禄的事儿,能不能松松口?”
那妇人眯缝着眼,凑近了仔细端详了半晌,待看清那张虽然年轻却透着沉稳气度的脸庞时,浑浊的老眼里猛地迸射出一股惊喜的光芒。
“哎呀!是……原来是胡驸马爷!”
老妇人像是被烫着了一样,扔下手里的杂草,双膝一软,不管不顾地就要往这满是泥泞的菜地里跪:
“恩公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