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婆子这双招子真是不顶用了!
当初若没有您的神医妙手,老婆子早就瘫在床上动弹不得了,哪还能在这儿拔草?您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呐!”
“老夫人!万万使不得!”
胡翊眼疾手快,就在老妇人膝盖即将落地的瞬间,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肘。
那手臂干瘦得有些硌人,隔着粗布衣裳都能摸到骨头,让胡翊心头又是一酸。
“您是长辈,又是朝廷诰命,折煞晚辈了。”
胡翊手上用了几分巧劲,硬是将这执拗的老妇人给扶了起来,温言道:
“我今日是奉陛下之命,来看看罗学士。”
正说着,屋内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,紧接着是一道苍老却依然透着股子倔强劲儿的声音:
“咳咳……老婆子,谁……谁来了?
听着动静……像是胡驸马爷?”
声音里透着几分急切,又带着几分无力:
“驸马爷恕罪……咳咳……小老儿这身子骨不争气,赖在床上起不来,不能……不能出门给您见礼了。”
“罗大人言重了,安心躺着便是!”
胡翊高声应了一句,也不嫌弃那门帘陈旧积灰,大步流星地迈进了正屋。
这一进屋,光线顿时暗了下来。
虽然是御赐的大宅,可这屋里却是家徒四壁,除了几张掉漆的桌椅和满墙的书卷,竟是再无长物。那股子混杂着草药味和老人特有的暮气的味道,直往鼻子里钻。
罗复仁就躺在里间的一张架子床上,身上盖着的被面都已经洗得发白了。
胡翊走到床前,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一看,心里顿时咯噔一下。
只见罗复仁头发早已全白,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,面容枯槁,颧骨高耸,那一层皮像是直接贴在骨头上似的,面色更是蜡黄中透着一股子灰败之气,眼窝深陷,只有那双眼睛里,还残留着一丝神采。
“罗大人。”
胡翊轻轻唤了一声,在床边的破圆凳上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和那厚厚的一叠银票,一并塞到了罗复仁那枯树皮般的手里。
“陛下得知您病重,急得不行,这不在宫里都坐不住了,特意命我来看看您。
这一百两是陛下从内库里拨出来的,让您别省着,该吃药吃药,该补身子补身子。陛下说了,他不准您死,还得留着您这根直肠子,以后接着骂他呢。”
听着这番话,尤其是最后那句带着老朱特有风格的“骂他”,罗复仁那浑浊的老眼里,泪水瞬间就涌了出来。
他紧紧攥着那银票和圣旨,手抖得像是在筛糠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悲鸣:
“皇上……皇上啊!
老臣……老臣何德何能,让万岁爷这般挂念……”
他想要挣扎着起身谢恩,却被胡翊死死按住。
罗复仁喘了好几口粗气,才缓过劲儿来,他看着胡翊,脸上露出了一抹凄惨而坦然的笑:
“驸马爷,您别安慰我了。
小老儿这身子,自己心里有数。
这就跟那那油灯似的,油尽了,灯芯也烧干了,这次……怕是真的挺不过去了。”
说到这,他伸出那截枯瘦的手腕,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,又带着几分对命运的顺从:
“您是神医,连肺痨那样的绝症都能拔根。
您不信,就给小老儿把把脉。
若是还有救,小老儿哪怕是爬,也要爬回朝堂去给陛下再尽几年忠。若是没救了……也好让我死个明白。”
胡翊默然,伸出三指,轻轻搭在了罗复仁的寸关尺上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,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。
那脉象断断续续,细若游丝,时而急促如鼓点,时而迟缓如停滞,这是典型的“雀啄脉”,五脏六腑的精气神都已经散了,就像是一座房子的大梁断了,神仙难扶。
胡翊心中暗叹一声,缓缓收回了手。
他迎着罗复仁那期盼又通透的目光,没有撒谎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低声道:
“罗大人,您这脉象……确实是油尽灯枯之兆。
我也只能开几副方子,帮您吊着一口气,少受些罪。
这日子……怕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儿了。”
听到这“死刑判决”,罗复仁非但没有恐惧,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解脱的笑意:
“两个月……够了,足够了。
能死在家里,能得皇上这么惦记着,还能见着神医驸马最后一面,小老儿这辈子……知足了。”
他侧过头,看着窗外那片绿油油的菜地,声音变得有些飘忽:
“驸马爷,您看我这日子过得清苦,可比起这大明朝其他的清官来,我算是掉进福窝里了。
至少皇上还赐了我宅子,还给我送银子。
可还有好些个清官、好官,比我混得还要惨呐!
他们一家老小挤在漏雨的破屋里,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,为了给百姓办事,把自个儿的家底都贴进去了,到最后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……
他们也是忠臣,也是好官,可他们见不到皇上,也没人知道他们的苦啊。”
胡翊听着这番话,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,闷得发慌。
他看着眼前这位即将离世的老人,心中那个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念头,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。
“罗大人。”
胡翊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却有力:
“救您性命这事儿,恕晚辈无能,确实帮不上忙了。
但有一件事,或许比救您一命更重要,也能让千千万万个像您这样的清官,不再受这等清贫之苦。”
罗复仁一愣,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聚焦在胡翊脸上:“驸马爷……指的是?”
胡翊紧紧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我想借您这事儿,去劝谏陛下,彻底改进这大明的俸禄制度!
我要让陛下亲眼看看,他引以为傲的‘低俸养廉’,到底养出了什么!
我要让那些真正为国为民的官员,好歹能吃上一口饱饭,能养得起家,能体面地做人,而不是像乞丐一样守着清官的名头饿死!”
说到这,胡翊俯下身子,语气诚恳到了极点:
“但这事儿太难,陛下的脾气您也知道。
光靠我一张嘴说不动他。
我需要您……
您可愿意帮我,帮这大明的天下百官,最后再尽一份力?”
罗复仁怔住了。
他看着胡翊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,干枯的嘴唇微微颤抖。良久,那张蜡黄的脸上,竟泛起了一抹异样的潮红。
“好……好!”
老人的声音虽然微弱,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:
“只要能让那些还在坚守的同僚们吃上饱饭,不再受这穷气……
驸马爷,您说吧,要小老儿这把老骨头怎么做?
哪怕是立刻死给皇上看,小老儿也绝不皱一下眉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