惠民医局的大门早已敞开,老农迈过高高的门槛,那一群跟在屁股后头看热闹的百姓、等着看结果的探子,都只能挤在门口,或是扒着窗棂往里瞅,大气都不敢出。
只见那老农进了屋,动作并不显得慌乱。
他先是解下了头上的斗笠,轻轻抖了抖上面的雨水,又解开了身上的蓑衣,顺手将其折叠得整整齐齐,连同斗笠一道,规规矩矩地码放在了门边的架子上。
这一套动作做下来,行云流水,竟没半点拖泥带水。
老农自己都没注意,往常若是这般在雨里走上一路,再弯腰折腾这么一番,他早就该那是拉风箱似的喘上了,喉咙里也该像是塞了团破棉絮,呼哧呼哧地响个不停,不咳出一口血痰来根本直不起腰。
可今日,奇了!
他直起腰杆,深深地吸了一口医局里那带着淡淡药香的空气,胸口竟是觉得通透无比,连一丝憋闷的感觉都没有。
但他毕竟是个粗人,被这满屋子的目光盯着,一时紧张,竟也没发觉自己这身体的大变化,只是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,局促地往诊台前走去。
胡翊今儿个特意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常服,正坐在诊台后头,手里拿着一卷医书,看似在看书,实则余光早就锁定了这老农。
待老农走近,胡翊把书一卷,那双眼睛就像是探照灯一样,在老农脸上扫了一圈,嘴角瞬间便勾起了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。
“老丈,来了?”
胡翊声音温和,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:
“瞧您这脸色,比前两日那是红润了不少,印堂那股子晦暗之气,也散了大半啊。”
老农一愣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,憨厚地笑了笑:
“是……是吗?驸马爷,俺……俺也没照镜子,就是觉得……觉得今儿个走路有点劲儿了。”
胡翊微微颔首,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他坐下,随后看似随意地问道:
“这两日,咳嗽还厉害吗?夜里睡得可安稳?”
这一问,就像是一道惊雷,猛地在老农脑瓜顶上炸响了。
老农愣住了,眼珠子转了转,像是突然回过味儿来似的,猛地一拍大腿:
“哎呀!我的亲娘咧!”
他瞪大了眼睛,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胡翊,激动得语无伦次:
“对啊!驸马爷您不问俺都忘了!
昨儿个夜里……俺竟然睡了个整觉!
往常那是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,肺都要咳炸了,还得让老婆子给俺捶背。
可这两日……这咳嗽竟然减了半数都不止!
今儿个早上起来,那口血痰也没了!这……这胸口里头,就像是被谁给通开了一样,那叫一个……那叫一个舒坦啊!”
说到最后“舒坦”二字时,老农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绽放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。
那是久病之人,终于窥见了一线生机的狂喜!
这种舒坦日子,他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过过了!
这哪里是药?这就是命啊!
“驸马爷!您是活菩萨!您是俺全家的再生父母啊!”
老农激动得热泪盈眶,也不管那地上为了消杀细菌而特意铺撒的一层白石灰,双膝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了下去,那头磕得砰砰作响,额头上瞬间就沾满了白灰。
“快起来!快起来!”
胡翊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老农的胳膊,稍微一用力,便将他搀了起来。
“老丈,这里是医局,治病救人是本分,不兴这个。”
胡翊拍了拍老农膝盖上的灰尘,笑道:
“这地上撒着生石灰,是为了防止病气过给旁人,您这大礼我受了,但这头可别再磕了,仔细伤着。”
说罢,他按着老农在凳子上坐好,伸出三根手指,搭在了老农那干枯的手腕上。
医局内外,上千双眼睛瞬间死死地盯着这一幕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胡翊微闭双目,指尖细细感受着那脉搏的跳动。
两日前,这脉象还是细弱游丝,浮而无根,像是风中的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
可如今……
“嗯……”
胡翊微微点头,心中大定。
脉象虽然依旧有些虚,但那是常年亏空的底子,可那股子搏动的劲力却是回来了!肺经之上,那股子滞涩的死气正在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新生的活力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那改良版的“祛痨丸”,药效极其对路!
不仅压住了结核杆菌的势头,更是在修复受损的肺叶!
“好!很好!”
胡翊收回手,脸上的笑容更加自信了。
他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,再次拿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装着九颗同样色泽乌黑、散发着奇异药香的大蜜丸。
“老丈,这药有效,说明路子走对了。”
胡翊将药包郑重地放在老农手里,叮嘱道:
“这是三日的量,还是老规矩,早、中、晚各一丸,温水送服。
切记,这几日饮食要清淡,但也要吃饱,若是家里有鸡蛋,每日吃上两个,把身子骨养起来。
吃过这三日药后,你再来看!”
“哎!哎!俺记住了!俺一定照办!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吃鸡蛋!”
老农如获至宝地捧着那药包,又是千恩万谢,这才在一众羡慕和惊叹的目光中,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医局。
看着老农离去的背影,那一群围观的百姓瞬间炸了锅,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而胡翊则是负手而立,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淅淅沥沥的春雨,心中默默盘算着。
“照这老爷子的情况,脉象回升得比预想的还要快……”
他嘴角微微上扬,眼中闪过一抹精光:
“再有三日巩固,后续再来个七日的疗程清扫余毒……
这困扰了人类千百年的绝症,再有十日左右,还真就能在他身上给断了根!
到时候,这大明朝的医疗史,乃至整个人类的医学史,可都要改写了!”
惠民医局那扇斑驳的木门,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门外细雨蒙蒙,却浇不灭那一双双像是饿狼见了肉般绿油油的眼睛。老农前脚刚迈过门槛,还没来得及把斗笠戴稳当,呼啦一下,就被那一圈早就等得心焦的人墙给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“老丈!老丈!咋样了?”
“驸马爷咋说的?这断根的药……真就那么神?有效没效啊?”
几个性急的汉子更是恨不得把耳朵贴到老农的嘴边上,生怕漏听了一个字。
老农被这阵仗弄得一愣,随即那张饱经风霜、如同干裂树皮般的老脸上,那一道道深深的褶皱就像是春风拂过的湖面,一层层地荡漾开来,那是发自心底的笑,是劫后余生的笑。
他紧紧捂着怀里那个还带着体温的药包,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