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留在京城。”高拱语气斩钉截铁,“去杜华州府上递帖,便说是为父举荐,愿在他手下做个中书舍人,随他学习历练,听他差遣。”
“这……”高务观更是惊愕,“父亲,这如何使得?杜阁老与您……此举……他会应允吗?况且,儿子若留京,父亲身边何人照料?”
“正因如此,才更该去!”高拱目光灼灼:
“杜华州非心胸狭隘之辈,既能在风雪亭中等我,赠酒论道,便不会因旧怨拒你。你去他身边,一可亲眼看看,他究竟要如何‘养政十年’;二可……若他日他真能执掌中枢,推行变法,那你就替为父助他一臂之力吧。”
高务观被父亲眼中那前所未有的光芒慑住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父亲与杜延霖,数月来剑拔弩张,几乎势同水火,怎地在这风雪长亭一番对话后,竟有如此颠覆之态?
高拱却是轻叹一声:“老夫也想看看,若华州变法可成,我大明当是何等盛景!”
他忽又转身,吩咐道:“观儿,取笔墨来!”
高务观一愣:“父亲,这荒郊野亭,取笔墨做什么?”
“取来!”高拱斩钉截铁。
高务观虽不解,却不敢违逆,匆匆跑向马车。
不多时,他从父亲随身的书箧中翻出一小截用剩的墨块、一支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紫毫小楷笔,以及数张素白笺纸。
“父亲,墨需水研……”高务观捧着东西回到亭中,为难道。
高拱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半壶残酒上,一把提起,倒了些许在石砚凹处:“以此代水!”
高务观连忙上前,就着那点残酒,用力研磨起来。
墨色混着酒气,在寒风中迅速化开,虽不及清水研墨细腻,却别有一股凛冽之气。
高拱接过笔,蘸饱了墨,就着石桌,铺开素笺。
笔锋悬停片刻,他抬首,最后望了一眼杜延霖马车消失的方向,风雪茫茫,天地一白。
随后,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落笔。
笔走龙蛇,力透纸背,竟是在这冰天雪地的石桌上,写下他宦海生涯中,或许也是此生最后一道,也是最特殊的一道奏疏:
“臣高拱,泣血再拜,谨奏陛下御前:
“臣以衰朽之身,负气离朝,本无颜再言国事。然今于离京十里风雪亭中,与杜华州一席话别,听其论治国之道,剖肝沥胆,震聋发聩。”
“臣去意虽决,然心有块垒,骨鲠在喉,不得不吐,望陛下垂听。”
“臣与杜延霖,政见相左,道路各殊。”
“臣急如烈火,欲以雷霆扫魍魉;彼静若深潭,愿以时雨润枯苗。朝堂争执,臣曾怨其阻挠,疑其私心。然今日亭中对坐,方知其志之大、虑之远、谋之深,非臣所能及万一!”
写到此处,高拱笔锋一顿,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。
他闭目片刻,似在平复心潮,旋即继续疾书,字迹愈发激昂:
“杜华州言:‘治国如治水,堵不如疏;变法如医疾,急则生变。’其欲以十年养政,先正人心,再立法度,后行变革。”
“窃以为,此非畏难苟安,实乃老成谋国,为万世开太平之基也!昔王安石变法之败,败在用人失察、操之过急。杜华州深鉴前史,首重‘治臣’,次求‘治法’,此正切中肯綮!”
“陛下!臣性刚愎,才疏学浅,只见树木不见森林。整饬吏治,本臣之夙愿,然臣所用之法,峻急失当,几致纷扰,有负圣恩。今杜华州继掌吏部,总领铨选,实乃天意使然,陛下圣明之决!”
他笔锋陡然一转:
“然则,朝中另有老臣,久居首辅,历事二朝,名为持重,实为苟且;外示宽和,内藏机心。其人者,徐阶也!”
高拱目中寒光迸射:
“徐华亭自入阁以来,以‘甘草’自诩,调和鼎鼐,似有长者之风。然究其实,不过明哲保身、首鼠两端之徒!”
“嘉靖朝严嵩父子专权,浊乱朝纲,天下切齿。徐阶身居次辅,本当奋起抗之,却唯唯诺诺,虚与委蛇十数载,待严嵩势衰,方大义凛然,攫取首辅之位!”
他笔锋不停,越写越疾,仿佛将胸中多年积郁尽数倾泻:
“及至先帝晚年,玄修无度,国事日非。”
“徐阶身为首辅,不思匡正,反一味逢迎,代拟青词,助长斋醮。朝野忠良屡次上疏谏止,徐阶或默然不语,或暗中压制,唯恐触怒先帝,失其权位。”
写到此处,高拱深吸一口气,墨迹在纸上氤氲开一片浓重的黑影:
“此人深谙权术,精于算计。凡有利可图、有权可揽之事,必迂回图之;凡有风险、需担当之责,必推诿避之。如此为相数载,于国何益?于民何补?”
“而吾观杜延霖,才可经天,志在社稷,刚正而能容,锐进而知缓,实乃陛下擎天保驾之臣,社稷中兴不二之选!”
“臣斗胆泣血以谏:陛下欲开隆庆之治,非杜华州不可为相;欲行变法维新,非委杜华州以全权不可成!”
“陛下当效先帝临终托孤之诚,效刘先主白帝托孤之信,付杜华州以专断之权,许其便宜行事,不疑不贰,则中兴大业可期,隆庆盛世可待!”
“噫吁嚱!臣去矣!”
“此一别,临行无以为献,唯以此疏为陛下荐贤,为江山举才,为社稷锄奸!”
“江山有幸,得此柱石;陛下有福,得此贤臣!”
“伏惟陛下,圣鉴!”
“臣高拱,顿首再拜!涕零不知所言。”
最后一笔落下,高拱掷笔于案,那支紫毫小楷笔在石桌上滚了几滚,墨迹溅洒。
“观儿。”
他唤过儿子,将墨迹未干的奏疏小心吹了吹,折好,装入早已备好的封套,又取过随身小印,在封口处郑重钤上“新郑高拱”四字篆文。
“你即刻返京,不必随我南归。”高拱将奏疏塞进儿子手中,用力一握:
“此疏,直送通政司,嘱咐必须今日呈达御前。若有人问起,便说是为父离京前最后一本——也是……最后助杜华州一臂之力。”
高务观双手捧着那封奏疏,只觉得重若千钧:“父亲,这奏疏一旦上达天听,徐阁老那边……”
“徐华亭?”高拱冷笑一声,转身望向漫天风雪:
“我高肃卿纵横朝堂三十载,何曾怕过谁来?今日既已看破,便要说破!这大明天下,不能再由虫豸们糊弄下去了!而且,”高拱顿了顿,冷笑:
“杜华州若能大用,徐华亭的首辅之位,坐不了多久!”
他拍了拍儿子的肩,语气转缓:“去吧。记住,将此疏交给通政司后,便去杜华州府上递帖。他若问起,你便直说无妨。”
高务观重重点头,将奏疏贴身藏好:“儿子明白了。定不负父亲所托。”
风雪愈紧。
高拱最后望了一眼京城方向,那巍峨的城廓在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。
“去吧。”
三十载宦海沉浮,半生抱负,几度交锋,无限憾恨……皆随这一声长叹,散入苍茫风雪,再无踪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