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政司值房内,炉火哔剥。
通政使刘体乾正埋头,翻阅今日各地送来的寻常奏报。
年节刚过,这段时间积压了不少政务,这几日他也是颇为繁忙。
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刘银台!”一名书办手中捧着一封奏疏,进来禀报道:
“高阁老的公子……高务观求见,说、说有急疏需即刻呈递!”
刘体乾眉头一皱:“高务观?他不是随父南归了么?”
“确是高大公子本人!浑身是雪,说高阁老离京前亲笔所写,务须今日呈达御前!”
刘体乾心念电转。
高拱致仕的旨意下了有些日子了,致仕官员的谢恩疏、辞别疏都会在离京前递交,高拱的几天前也已经递上去了,怎么现在又来了一封急疏……
他接过奏疏,封套上“新郑高拱”的钤印赫然在目,墨迹尚新。拆开一看,只扫了开头几行,刘体乾脸色骤变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他猛地合上奏疏,厉声对书办道:“高大公子人呢?”
“还在门外候着。”
“请他进来——不,直接请到后堂暖阁,好生招待,不得怠慢!记住,今日之事,不得对任何人提起!”
书办领命匆匆而去。
刘体乾重新展开奏疏,越看心跳越急。这哪里是寻常的辞别疏?这分明是一道惊雷!
一道足以震动朝野的惊雷!
更触目惊心的是,高拱在疏中详列徐阶嘉靖朝依附严嵩、逢迎先帝玄修的旧事,句句如刀,字字见血。这若呈到御前……
刘体乾额上渗出冷汗。
他是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,徐阶的门生。
虽非徐阶核心党羽,但他入仕十五年,就位列九卿,官居三品,这些年也没少跟徐阶跑动。
这封奏疏若从他手中递上去,徐阶岂能不知?届时……
可若不递,便是欺君。
正踌躇间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“刘银台。”是徐阶长子徐璠的声音。
刘体乾浑身一激灵,几乎是本能地将奏疏塞入袖中,强自镇定:
“徐世兄?怎地这个时辰过来?”
徐璠推门而入,抖了抖披风上的雪沫,笑道:
“家父让我来问问,今日可有紧要奏报?听说南直隶来了份关于清丈田亩的疏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目光落在刘体乾略显苍白的脸上,眉头微皱:“刘银台,可是……有什么为难之事?”
刘体乾干笑一声:“没有,没有。南直隶的疏我已看过,正要呈送内阁……”
“那就好。”徐璠点点头,却并不离开,反而在椅上坐下,似不经意道:
“方才来时,仿佛看见高务观从通政司出去?他不是该随高大先生南下了么?”
刘体乾心猛地一沉。
徐璠果然看见了!
他突然有些懊恼,因为徐璠来的突然,他脑子有些短路,下意识地就想把奏疏藏住。
现在想来,简直蠢爆了。
因为如果此刻把奏疏再掏出来,不就摆明了他刘体乾有贰心吗?
因此他只得强笑道:
“是高大公子。高阁老离京前还有些私事交代,托他儿子来办,顺路……顺路来通政司打个招呼。”
“哦?”徐璠似笑非笑:
“高大先生倒是有心。既是打招呼,可有留下什么话?或者……什么东西?”
刘体乾袖中的手微微发颤。
徐璠站起身,缓步走到案前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:
“刘大人,你我相识多年,有些话不必绕弯。高肃卿临走,是不是……留了什么东西?”
四目相对。
值房里静得可怕,只有炉火偶尔爆出噼啪声。
良久,刘体乾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封奏疏,放在桌上。
徐璠拿起,快速浏览。
起初神色尚平静,越看脸色越青,看到最后,竟是气得浑身发抖:
“好……好一个高肃卿!临走了,还要咬人一口!”
他猛地抬头,盯着刘体乾:“这疏,还有谁看过?”
“只有本官。”刘体乾低声道:
“高大公子送来后,本官便命人将他请到后堂,未让旁人经手。”
徐璠闻言神色稍缓,将奏疏收入怀中:
“刘银台做得对。此等狂悖之言,若呈到御前,徒惹陛下烦忧,更伤朝臣和气。家父常说,刘银台老成持重,果然不假。”
刘体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化作一声叹息:
“徐世兄,这……这毕竟是高大人的急疏,若不上呈,万一……”
“什么急疏?”徐璠冷笑:
“高大先生好好地在回河南的路上,哪来的‘急疏’?不过是一时意气,写了些糊涂话罢了。刘银台放心,此事家父自有处置,绝不会牵连于你。”
说罢,他转身便走。
走到门口,忽又停步,回头道:
“对了,高大公子还在后堂吧?我去送送他。毕竟是故人之子,风雪天赶路不易。”
刘体乾心中一惊。
在他听来,徐璠这话显得有些寒意森森的。
“徐世兄!”他急道,“高大公子毕竟是高阁老独子,若在京中出事,只怕……”
“能出什么事?”徐璠淡淡道:
“我只是请他到府上喝杯热茶,叙叙旧罢了。我在朝为官多年,行事自有分寸,刘银台不必担心。”
门开了又关,脚步声渐远。
刘体乾瘫坐在椅上,只觉得背心已被冷汗浸透。
窗外,雪又大了起来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