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母打开小包袱,里面是三个杂面馍馍,还温热着。
“这是昨儿夜里,用侯爷发的粮,娘特意做的。咱家没啥能拿得出手的,就这点心意……到时候,给杜侯爷手下的兵带去……路上垫垫……”
一家三口互相搀扶着出了门。
陈三儿搀着父亲,母亲挨在另一侧,随着人流慢慢走。
官道两旁早已站满了人,一眼望不到头。
扶老携幼,袖着手,大多沉默。
风有些冷,几个孩子缩在大人身后,眼睛却亮亮地望着城门方向。
人群密密匝匝,却异样地安静。
只有风吹过道旁未及清理的枯草,发出簌簌轻响,混杂着远处黄河低沉呜咽的水声。
“这么多人……”陈三儿喃喃道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,即便是年节社火,也没聚起过这么多人。
“都是来送杜侯爷的。”旁边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农低声道,他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竹篮,里面装着几个还沾着泥的萝卜:
“侯爷来了,大同城才又像个人住的地方。他一走,心里头……空落落的,没着没落。”
陈母闻言,眼圈更红了,只是用力抿着嘴,把那蓝布包袱抱得更紧些。
辰时初刻,城门准时开了。
可出来的不是预想中的车马仪仗,而是几骑普通的传令兵。
他们在城门外勒住马,对着黑压压的人群,其中一人清了清嗓子,声音提得很高:
“侯爷有令——”
人群骤然一静,所有目光都聚了过去。
“侯爷已于昨夜轻骑简从,先行赴陕。侯爷说:春耕在即,军务繁重,不必虚礼相送。请各位父老安心回家,整地备耕,守好城池,便是对朝廷、对侯爷最好的送行!”
话音落下,城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,像被冻住了似的,半晌没有动静。
风卷着黄土,掠过一张张茫然的脸。
陈三儿愣住了,扶着父亲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。
他看见旁边那个老农张了张嘴,又闭上,慢慢蹲下身,把竹篮里的萝卜一个个拿出来,在脚边摆好,然后又一个个捡回去,反复了两次,最后只是抱着竹篮,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官道。
陈母“啊”了一声,手一松,那个蓝布包袱掉在了地上。
她慌忙捡起来,拍打着上面的土,眼圈红得厉害,却没再掉泪,只是喃喃道:
“走了……夜里就走了……连面都没让咱们见上一见……”
陈老汉身体晃了一下,陈三儿赶紧扶稳。
老汉望着城门洞,又望望南边灰蒙蒙的官道,良久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在清冷的晨雾里凝成一团白,又很快散掉。
“是侯爷的做派。”老汉的声音有点哑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释然,“他那样的人,本就不是爱敲锣打鼓、让人前呼后拥的。”
人群开始松动,响起低低的、混杂着失望和理解的叹息声。
没有人喧哗,也没有人立刻散去。
许多人还站在原地,望着南边,好像多看一会儿,那路上就能出现想见的人似的。
几个孩子扯着大人的衣角问:“爹,侯爷不来了吗?”大人摸摸孩子的头:“侯爷忙,夜里就走了。咱们……咱们心到了就行。”
一个妇人把手里一直捧着的、装着清水的粗瓷碗,慢慢放在城墙根下,想了想,又从怀里掏出个干净的手帕,盖在碗口上,怕落了灰。
陈母抱着包袱,看向陈老汉:“他爹,这……”
陈老汉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侯爷不让人送,是体恤咱们。可咱们的心意,是咱们自己的事。”
他示意陈三儿扶着他,慢慢地、却坚定地走到官道旁一处干净的土坡边。
陈母明白了,跟过去,小心翼翼地把蓝布包袱放在坡上,还找了块小石头压住包袱一角,怕被风吹走。
越来越多的人,默默地将带来的东西——鸡蛋、干粮、布鞋、甚至是一小包自家炒的盐——放在官道两旁干燥的地方。
没有人指挥,放得却很齐整,留出了中间通行的道路。
仿佛放下这些东西,心里那份沉甸甸的、无处安放的挂念,也就有了个着落。
放完了,人们再望一眼空寂的南方,然后转身,搀扶着,沉默地往回走。脚步有些慢,背影在渐亮的晨光里拉得长长的。
陈三儿一家也随着人流往回挪。
走出一段,陈三儿忍不住回头。
官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,伸向看不见的远方。
两旁稀疏的枯草在风里摇晃。
那些留下的东西,星星点点,安静地躺在黄土坡上、城墙根下,在清晨微白的天光里,显得朴素又郑重。
城头上,值守的士兵依旧像钉在那里,只是其中一个,似乎抬手揉了揉眼睛。
远处黄河的水声,还有城里渐渐清晰的、拉开门闩的声响、扁担的吱呀声、鸡鸣犬吠,混在一起,平常得不能再平常。
新的一天,确确实实地开始了。
城里的“青天”已悄然去往更为艰难险峻的战场。
而留下的人们,带着心里那份空落落又被填满些许的踏实,开始收拾家园,准备春耕。
日子,该怎样过,还得怎样过。
只是,每个人的脚步,似乎比往日更沉实了些,也更有力了些。
……
与此同时,京师,城东,灯草胡同深处。
一座看似寻常的三进宅院,门楣朴实,石阶斑驳,唯门前两株古槐枝干虬结,在暮春夜风中沙沙作响。
二进东厢房内,窗纸被厚重锦帘遮得严严实实。
屋内仅点一盏铜鹤衔芝落地灯,灯火被调得极暗,只勉强照亮中央一张紫檀木棋枰。
枰上黑白交错,已近中盘。
执白的老者年约六旬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已见霜色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直裰,指尖夹着一枚白子,悬在棋盘上空,久久未落。
对面坐着的却是个中年人,身材高瘦,面容清癯,双目炯炯有神。
他身着靛青程子衣,腰系丝绦,打扮寻常,顾盼之间自有一般狂狷不羁之气。
“自严分宜去后,”老者终于落子,声音低沉,“朝野清流,本以为可呼吸畅快几分。谁料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指节轻叩棋盘边沿:
“朝廷局势糜烂,这么多年来几乎全赖杜华州一人缝缝补补。如今大同方复,人心稍定,陛下却猜忌日深。杜华州纵有补天之志,恐也难耐君心反复。”
中年人执黑子,轻轻点在棋盘“天元”旁一位,声音平稳:
“在下与杜华州有数面之缘,其之才干,百年罕有。然才高震主,古来皆然。陛下春秋虽高,制衡之术却愈发精熟。前日挑拨内阁与科道相争,今日以爵位期限挟制边帅。朝堂之上,再无第二人能如杜华州般独当一面,却也再无第二人,能如杜华州般令陛下寝食难安。”
老者长叹一声,意兴阑珊,将手中几枚白子丢回棋罐:
“分宜在时,虽贪酷,然六部运转尚有条理。如今徐阶自保不暇,高拱资历尚浅,李春芳、郭朴唯唯……朝政日非,边事稍有起色,便遭掣肘。长此以往,非社稷之福。”
中年人抬眼,目光掠过槐叶缝隙间的天光,淡淡道:
“只是……非社稷之福么?依我看,陛下如此行事,这江山社稷——是时候该换个天子了。”
“慎言!”老者手一颤,棋罐险些碰翻。
中年人却笑了,笑容里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:
“此院深僻,仆役皆在二门之外。你我相交二十载,何必虚饰?莫非你不是如此想的?”
老者沉默良久,终于颓然靠向椅背,闭目道:
“是……又如何?太医院虽圣手云集,汤药珍奇供奉不绝。然陛下病体缠绵,几次呕血,左右……也不过再熬上个二三年的光景罢了。”
“二三年?”中年人忽然向前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只剩气音,眼中却精光暴闪:
“边关三年之约悬于顶,朝堂暗流汹涌于下,人心离散。这最后的二三年,变数万千,可不是谁都能安然熬得过去的。”
他盯着老者猛然睁开的双眼,一字字道:
“我看,不如……设法让陛下‘早日’大渐!于国于民,或反是幸事!”
老者倏然睁眼,死死盯住他:“你……此言何意?”
中年人缓缓后靠,拾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摩挲,语气轻描淡写,却字字如锥: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倘若,我有那么一个法子,能‘风险极低’地,促成这社稷江山……早日换主呢?”
“胡言乱语!”老者须发皆张,手指中年人:
“此乃诛九族之言!你我虽愤懑,岂可——”
“岂可什么?”中年人打断他,笑意更深,却无温度:
“莫非真要等到北疆再溃、流民四起、九边糜烂,让杜华州这样的国士寒心而死,让这大明江山跟着陛下的丹炉一同灰飞烟灭?”
他将黑子“啪”地按在棋盘要害处,一字一顿:
“我自有计,可不必‘冒任何风险’——至少,不必你我去冒。”
老者胸膛起伏,面色变幻不定。院中唯有风声过叶,沙沙作响。
良久,他哑声问:“计……将安出?”
中年人却不再答话,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,轻轻展开,铺在棋盘边。
老者面色严肃,凝神望去。
绢帕洁白如雪,其上空无一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