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四十二年五月初三,大同,镇朔府深处。
身后的密室铁门沉沉合拢,隔绝了外间一切声息。
这间暗室深藏于总兵府地下,墙壁以青砖夹杂夯土筑成,厚达三尺有余。
仅有一道包铁木门可供出入,连烛火烟气都经由墙内埋设的陶管悄然排出,隐秘至极。
马芳第一个踏进室内,目光当即被正面墙壁上悬挂的巨幅《河套山川形势图》攫住,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图上,朱砂勾勒的进攻箭头犹如一道道血色利爪,自大同、榆林、宁夏三镇猛然探出,死死攫向河套腹心。
墨笔标注的虏骑屯驻点旁,密布着蝇头小楷的批注:兵力多寡、首领名号、草场范围、乃至水源方位……详尽得令人心悸。
“这图……”随后进来的李成梁,仰望着墙上那幅纤毫毕现的详图,同样震惊难言。
杜延霖褪去绯袍,只着深青常服,正往铜灯树里添新烛。烛火跳动着,将他侧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“丰州滩东南二十里,有一处碱水泉。”杜延霖一边拨亮灯芯,一边平静开口:
“此泉冬日不冻,是俺答本部精骑固定的冬季饮水之地。碱水久饮伤及马胃,故其战马每月需轮换至三十里外的甜水河,饮三日清水调养。若在其轮换之期,断其通往甜水河的水道……”
他略作停顿,烛光在眼中一闪:“俺答精骑,十日内战力可折损三成。”
周德彪刚解下佩刀挂在墙边,闻言猛地转身:
“侯爷连这都知道?!”
杜延霖未答,径直走到中央的长案前。
案上除那幅河套总图外,另铺展着数张新近绘制的详图——火铳剖面解析、骑兵冲锋阵型、塞外水草分布……
最上面一张,画的是一具三管并连的奇形火器,每根铳管旁皆以工楷标注着尺寸、射程、装药量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七八员将领环案而坐,皆可以称得上杜延霖目前的半个心腹。
“明日,我便启程赴陕。”杜延霖转身,目光扫过众人,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绷直了脊背:
“临行前,有些话,需与诸君说透。此话关乎今后三年谋划,关乎河套得失,更关乎我大明北疆百年安危。”
他抽出最上层那张火器图,“唰”地一声,平推至长案中央。
“这是什么玩意儿?”周德彪盯着图上三管并连的构造,粗眉拧成疙瘩。
他出身宣府军户,使惯了大刀硬弓,对火器向来不太瞧得上。
“三眼铳。”杜延霖道,“改良过的。”
他抬手示意,亲兵统领从墙角一口包铁木箱中取出一杆实物。
铳身乌黑发亮,三根精铁铳管呈“品”字形铸为一体,各有机括,后托处裹着防烫的熟牛皮,铳口处有细微的螺旋纹路在烛光下反光。
马芳接过,入手一沉:“怕有十二斤?”
“十一斤八两。”杜延霖精确道,他从马芳手中取回火铳五指拂过机括,动作娴熟流畅:
“比旧式三眼铳轻了整整二斤,缘由在于改铸铁为百炼锻铁,管壁虽薄了三分,强度反增。铳管加长至二尺一寸,装药量可增两成。”
李成梁已俯身凑近,指尖轻轻抚过铳管内壁:“这些螺旋纹路……”
“膛线。”杜延霖取过另一根单独展示的剖开铳管,对着烛光举起。
只见管内壁镟刻着浅浅的右旋螺纹,从铳膛延伸至铳口。
“镟刻浅螺旋纹,弹丸出膛时会旋转,百步内精度可提高五成。配上这种弹丸——”
杜延霖说着,从怀中锦囊倒出三枚铅弹,置于掌心。
弹丸形如小枣,头部尖锐如锥,尾部中空,侧壁有三道浅凹槽。
“锥头破甲,尾空中空减重,射程可达一百二十步。五十步内,”杜延霖顿了顿:
“可破双层牛皮甲,三十步内,能穿寻常铁札甲。”
周德彪瞪大眼睛,霍然站起:“一百二十步?!那不比虏骑最好的角弓还远三十步?!”
“正是。”杜延霖又取出一副特制鞍具草图示——那是改造过的马鞍,左侧增设铁制卡槽与皮带束套:
“骑兵冲锋时,铳身置于此套,近敌一百五十步抽出,单手点火。三管有独立火门,可轮流击发,也可齐射——二十息内,可射三弹。”
他在河套图旁铺开一张阵型草图,用朱笔勾勒:
“每营千骑,分三队。一队三百人,持三眼铳、五眼铳,专司百步外齐射;一队三百人,持改良鸟铳与强弓,八十步覆盖攒射;一队四百人,持长矛马刀,近身搏杀。三队呈楔形阵,轮转冲击——”
杜延霖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:
“接敌时,火器队先齐射,打乱敌阵;随即向两侧散开,弓铳队上前第二波射击;待敌溃乱,刀矛队直插核心。一轮冲罢,火器队已重新装填,可再次投入。”
他抬起头,烛火在眼中跳跃:
“我称之为‘火器骑兵营’。从此,我大明骑卒,一手持火雷,一手执弯刀。虏之弓矢,岂能专美?”
马芳死死盯着那幅阵型图,手指无意识地在案面上划动,仿佛已在脑海中指挥千军万马冲阵厮杀。
忽然,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交织着难以置信与一种近乎灼热的亢奋:
“侯爷,末将粗略观之,此阵……精妙绝伦,绝非纸上谈兵!若得以在九边推广开,此火器骑兵营必将成为虏骑噩梦!”
杜延霖微微颔首,手指移向地图上河套以北的广袤草原。
“我再问诸位。”他环视众人,“往年秋防,我九边在做甚?”
马芳不假思索:“加固边墙,囤积粮草,征调民夫,待虏来攻。”
“正是。”杜延霖点头,语气中透出一丝冷峭:
“年年如此,岁岁这般。我们缩在高墙之后,等着虏骑南下,再将他们驱逐于墙下。说句难听的,如同蹲在牢笼之中,静待野兽前来撞栏。”
杜延霖说着,忽然将手中朱笔掷出,笔尖不偏不倚,正扎在地图上“丰州滩”三字中央!
“今年不同。”
“我要以这‘火器骑兵营’为根基,另行组建数支‘掠骑营’。”杜延霖一字一顿:
“每营千骑,一人双马,轻甲简装,只带数日干粮与火油、铁蒺藜。专司秋高马肥时,前出塞外三百里。”
周德彪愕然:“出塞……三百里?!那已是虏骑腹地!”
“所以才是‘掠骑’。”杜延霖眼中寒光一闪,“不攻城,不决战。只做三件事——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:
“一,烧荒。择虏之冬牧场,纵火焚草。此火油配方独特,遇草即燃,遇水难熄。一片草场烧尽,来年春日便成白地,寸草难生。”
“二,赶马。伺机袭击其分散牧放的马群、牛羊,不求缴获,但求驱散惊走,令其难以收拢。”
“三,捣巢。寻其老弱聚居的‘奥鲁’(后勤营地),趁其精壮南掠,焚其毡帐,夺其储粮。不杀妇孺,但夺其过冬之资。”
密室中鸦雀无声。
马芳呼吸粗重,半晌才道:
“侯爷此计甚妙!如此可绝其根本!”
“不错。”杜延霖声音冷冽:
“往年我等所思,总是‘如何防住虏骑南下’。自今年始,要让他们日夜忧惧,苦思‘如何防住明军出塞’。疲其兵马,耗其粮草,乱其部署——待到冬春之交,草原之上饿殍遍野,马匹羸弱,我看他俺答,还能拿什么来叩我边关!”
李成梁忽然出声,问得犀利:“若虏骑以大队精锐,围追堵截我掠骑营,又如何?”
“所以,‘快’字为要。”杜延霖答得毫不犹豫:
“掠骑营绝不恋战,不贪功,不求杀伤。一击得手,远遁百里,专挑其守备薄弱、鞭长莫及之处下手。虏若集结大军来追,我早已远扬;若分兵把守各处,则必然处处漏洞,顾此失彼。”
杜延霖总结道:“敌退我进,敌驻我扰,烧其草场,掠其马驹。使其‘春无所牧,冬无所食’!”
“我要让俺答明白——从今往后,这长城内外,不是他想来便来、想走便走之地。我大明铁骑,一样可入草原,如入无人之境!”
诸将闻言,眼中无不露出震撼与极度钦佩之色。
自曾铣死后,朝野上下“再无敢言复河套者”,边军之中“其健者仅能自守而已”。
如今能得杜延霖这般有胆有识、谋略深远的统帅,如何不令人热血沸腾,壮怀激烈!
马芳竟一时情难自禁,虎目含泪,以拳抵额,哽咽道:
“侯爷……末将今年四十有五,半生戎马,本以为此生便是守城、老死。若能……若能真有那么一日,追随侯爷,将大明的旗帜,亲手插到河套故土之上……末将纵百死……其犹未悔!”
“轰”的一声,所有将领齐刷刷离座跪地,抱拳奋然曰:
“谨遵侯爷将令,末将等必在今冬前,练出一支让虏骑闻铳声丧胆的铁骑!随侯爷,马踏河套!”
……
翌日,嘉靖四十二年五月初四,寅时末,天色将明未明。
大同城尚笼罩在一层青灰淡薄的晨霭之中,但四门内外,已是人影幢幢,悄然而聚。
没有官府的号令,没有衙役的驱赶,数不尽的百姓扶老携幼,沉默地涌出城门,沿着官道向南,黑压压地蔓延开去。
他们手中没有鲜花,没有彩帛,有的提着半篮攒下的鸡蛋,有的捧着粗瓷碗盛的清水,更多的,只是空空地拢着袖子,眼眶微红,静静伫立。
陈三儿天没亮就醒了,或者说,他一夜都没怎么合眼。
昨日营中已传下军令,杜侯爷辰时启程赴陕,各营不必集结相送,照常操练巡防。
可他知道,自己必须去。
他轻手轻脚起身,却见父母房中的油灯,竟也已亮着昏黄的光。
“爹,娘,你们……”
陈三儿推门进去,只见父亲陈老汉已挣扎着坐在炕沿,正由母亲帮着套上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袄子。
老汉脸上病容未完全褪去,嘴唇还有些发白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。
“三儿,快,扶你爹一把。”陈母声音有些发颤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蓝布小包袱,“杜侯爷……杜侯爷今日要走,咱们得去送送。”
“娘,您身子刚好些,爹也才见起色,从咱这西城根到南门外,少说十里地呢……”陈三儿话未说完,便被父亲打断。
“十里算个啥!”陈老汉打断儿子,借着陈三儿的搀扶奋力站直,脚步虽还有些虚浮,腰杆却挺得笔直:
“没有杜侯爷派来的医官,没有那罐救命的药,没有侯爷拨下的救济粮……你爹我这条老命,还有这大同城里成千上万条性命,早不知丢在哪处墙角了!莫说十里,就是百里、千里,爬,爹也得爬去!”